王大柱看看左右没有人应声,问道:“你们带的有剪刀、绷带什么的吗?”
“有!在马车上,我现在去拿。”何妈一听大柱的意思,知道他能解决,嗓音里都透着欢快,把老张交给一个伙计扶着,去马车上取一把剪刀还有一个包裹过来。
王大柱说:“先把伤口上面用绷带缠紧,防止出血太多。”何妈取出绷带给老张缠上绑紧,又听大柱说要剪刀,把刚同包裹一起放在怀里的剪刀递给王大柱。王大柱接过剪刀,剪开创口周围的衣服轻轻的揭掉,把整个伤口都露出来,用火镰打出火来找了根干木棍燃着,拔出匕首在火苗上来回的烧,消过毒以后用刀尖把伤口里残存的弹片挑出来。
老张痛的脸色惨白,咬着牙还是忍不住“嗯!嗯!”叫着。伤口清理干净了,幸亏裘掌柜对药熟悉,弄过来一些杀菌的药来给老张涂上,又撒上云南白药止血,缠上绷带,再松了上面的绷带。
一切都处理妥当,舒苓问老张:“张叔,你能支撑着站起来吗?”
老张点点头说:“回少奶奶,只是胳臂受了伤,不防事的,能站起来自己走路。”说着要挣扎着要站起来,旁边两个本来就扶着他的伙计立刻帮他使劲儿,扶他站了起来。
舒苓点点头说:“好的!”然后转过头对裘掌柜说:“张叔这肯定是不能驾车了,扶他到后面你们马车里坐着休息吧!安排个会驾车的伙计帮我们驾车。”
裘掌柜点点头,叫扶着老张的那两个伙计把老张扶到后面马车上去坐着,正要安排人给舒苓她们坐的马车驾车,王大柱皱着眉头四处里望望,看清楚这一带的情况了说:“这儿还没离开危险的地界,虽没有大的山寨,但冷不丁会有流窜的人出来作乱,也多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虽不至于送命,但总是不好的。干脆我来给你们驾车吧!把你们送到安全的地方我再回去。”众人经历刚才的危险,哪个不怕?一听这话都十分高兴,回到自己的车上去了。
舒苓看着地上躺着陈新他们几个的尸体,问道:“他们怎么办?”她心里想的是:死者为大,入土为安。
王大柱看看他们,都横在路中间躺着,挡住了路不说,毕竟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心中不忍,叫过他带过来的几个兄弟,让他们把陈新四人驮回去,并嘱咐强子说:“你们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给大哥大嫂,这些和你们都没有关系,是我一个人的错,我现在送他们到安全的地方后再回去,向大哥大嫂请罪。”
强子带着几个兄弟,把陈新四人先拖到路旁边的草丛里,再把他们刚骑来的,看没了主人管它们的那几匹正在路边悠闲甩着尾巴啃草的马拉到一边去,对王大柱说:“四哥,我们把路腾出来了,你们先走吧!别耽误了时间,回去就晚了。他们几个我们慢慢往马上驮。”
王大柱对着他们一抱拳说:“有劳各位兄弟了!”
强子等人笑着说:“这点事小意思没什么的,四哥快去忙你的吧!莫婆婆妈妈的在这里耽误了,都不像四哥平时里干脆利落的作风。”
王大柱听了微微一笑算是作答,扭过头来对舒苓说:“你也上车吧!我们这就动身,快一点的话,太阳落山前是能到城郊安全的地方。”
舒苓点点头,上了马车,和何妈坐稳当了。王大柱把自己骑来的那匹马拴在舒苓车前和她们马车前的马并驾齐驱,然后跳上车坐在开始老张坐的位置,只听“驾——”一声,扬起了马鞭,马车“吱吱呀呀”开始徐徐前进,越来越快,渐渐在山路上驰骋,后面一溜马车跟上,浩浩荡荡,马蹄声、车轱辘的滚动声在山野间回荡。
马车在路上行驶,舒苓掀开车帘看着阳光下王大柱矫健的背影,心里变幻出另一种心情。从家里出发到现在,心情第一次这么松弛,好像小时候坐在马车上出去郊游一样,没有见识过人世间的凶险,暂时拜别了生活的单调和枯燥,在这偶尔的野游中欢天喜地的触摸着另一种生活气息,轻松而愉悦,而这一切,都是王大柱带来了。
小的时候,天天就和戏班子的人朝夕相处,外界的人接触很少,只能在书里、在戏里,认识另一种和自己身边截然不同的人物叫做英雄的,给自己单纯的心灵带来一种与现实生活的单调枯燥不同的旖旎想象。而且天真的以为,自己眼前的世界很小,是因为自己太小,被这个很小世界保护着、圈禁着,不能去见识更大更有趣的世界,那个世界才是真实的。只要自己长大了,就可以到那个更大更真实的世界里去,去见她心目中的英雄,去欣赏他,去崇拜他,去敬仰他……然后做他羽翼下快快活活的,小鸟依人的,陪他一起去上刀山下火海也无所畏惧,看遍人间繁华。
这个梦藏着心里面任它滋长膨胀,那是和她一起长大的玩伴舒蔓也只能偶尔看到一点的秘密,尽管那是她对未来期许的唯一。直到那一年,她遇到了齐庭辉,这个从小滋养她长大的内心后花园就像虚幻的泡沫一样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一夜忘尽。自那以后,她的心里就只容下一个齐庭辉,再想不起那曾经的少年梦,就是能想起来,也会当成一个取笑自己年少无知的笑话吧!英雄太遥远,人生何匆匆。谁会把生命浪费在一个根本看不到希望的幻境?除非现实的诱惑还没有来临。所以那一天,齐庭辉在人群里对她的深情一睹,所有曾经陪伴过她度过那些枯燥岁月的幻梦顿时灰飞烟灭,虚幻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坏的如此,好的也如是。
此时,王大柱坐在前面驾着马车,一下子唤醒了舒苓早就不知遗忘在哪个角落的少年时期的英雄梦,以为再不会拾起,却在这一刻盛开,就像昙花,呆呆傻傻长了多年,也没有开花的迹象,就被遗忘到无人的角落,瞬间一现,惊天动地,胜却人间无数,好像生命里那多年的等待,只等着这一刻爆发,成就了它存在的意义。
可是,也只能在这一刻,也只能到这个程度。少一分,便不能让自己对大柱产生这么丰富的情感,也不能为自己内心里蕴涵了多年的英雄梦画上这么完美有力的句号;多一分,却会因为两人方向的不同产生分歧,人有了欲望就会有要求,当要求不能协调,就会形成伤害,损耗感情本身。所以上天安排两个人这正好一天的相处,正是对两人最大的爱惜,不多不少,刚刚好。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大概就像小时候学作画,大片大片淡墨狂放肆意挥毫渲染,小笔浓彩细细用心妥帖勾勒描填,而今天这人生中的一次奇遇,该是介于浓与淡之间、狂放肆意与细心妥帖之外不经意的一笔点染的,却是意外的神来之笔,犹如一个音符惊艳了生命的整个篇章!
舒苓正在遐想,发现马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住,正有些奇怪,却发现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多了些,三三两两的从马车两边经过,明白郊区到了,两个人的缘分走向了尽头,拜别在即。
王大柱跳下马车,回过身来面对着这边。舒苓本来就拉开帘子一道缝观察着外面,见此“呼啦”一下掀开了帘子,看着王大柱。大柱对她笑着,一抱拳说:“三少奶奶,再有二三里地就进城了,这里是城郊,属于安全的地界,我要回去了,您先坐在这里等会儿,我到后面给他们说一声,叫后面的人来给您驾车。”
舒苓微微一笑说:“谢谢你了!这么远,辛苦了,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王大柱笑道:“三少奶奶千万不要说这个谢字,今天能有缘帮助三少奶奶,大柱就是死去,也没有遗憾了!”
舒苓心里一个激灵,连忙阻拦说:“你千万不要说这种话,我希望你能一直活的好好的,娶妻生子,幸幸福福的一辈子。”
王大柱又笑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悲凉,说:“我们这种人,活着一天就是赚,平常人的生活,那是我们的奢望。”
舒苓心里有点难过,微微低了一下头,抬起头来看着他说:“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能把这种生活当初你生存下去的目标,好吗?”
王大柱一下子笑开了,像个天真的孩子,使劲儿点点头说:“好的!从今往后,好好活着,娶妻生子,幸幸福福一辈子,就是我的生活目标。”
舒苓也一下子笑开了,像个孩子一样,两个人傻傻的,片刻,才反应过来。舒苓收敛了笑容,轻轻的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要不要赶夜路了。”
王大柱“嗯”了一声,解下拴住舒苓马车上他自己的那匹马,翻身上马,对舒苓一抱拳说:“三少奶奶!大柱就此告别了!”舒苓对着他点点头,他策着马,往前溜了几步,对后面马车上的裘掌柜和秦维藩说了几句,就扬起马鞭,向山寨那边疾驰过去。舒苓看着夕阳下他扬鞭策马的丰姿,心中那种英雄情结放到最大,是崇拜?是欣赏?是仰望?
“三少奶奶,我来给您驾车,请三少奶奶坐好,当心颠着您了!”一个伙计走过来说,可能是刚才裘掌柜安排的。
“嗯!”舒苓答应了一声,坐回到马车里,那伙计上了马车“驾”一声扬起了马鞭,马车又开始前行。舒苓心里不忍,又掀开帘子头探出去看王大柱的背影,可那单人匹马的身影早就消失在滚滚红尘中,不见了,留下一地惆怅。突然又想起《红楼梦》里贾母说过女孩儿一见到一个清俊的男人礼也忘了、父母也忘了就想起终身大事,算不得佳人。那么在我看来,小女孩儿情窦初开这样是正常的吧!但有一天遇到优秀的异性,一切回归于本源,只是发自内心的欣赏,也只停留于欣赏,不乱于心,不困于情,才能真正走上成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