桢儿在门口站累了,又觉得那种看热闹的新鲜劲儿也过了没意思,正想进里屋看巧娟在做什么,突然,外面传来热闹的喧嚣声。是三少爷和三少奶奶回来了?桢儿一下子来了精神,朝外面望去,果然维翰和舒苓进来了,中间还夹了一个陌生装扮与这边都不同的妖艳女人。桢儿虽不懂欣赏,但被她华丽的新打扮深深吸引住了,趴在门口仔细的看,不由得也在心里赞叹:她好美啊!
桢儿正看的入神,突然,她身边一个人影呼的掠过去了,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巧娟从她身边出去了。原来巧娟在屋里心情低落的坐着,听到外面的热闹,再也坐不住了,不像过去还有心情和三少爷置气,几乎想都没想一头冲了出去,只剩下一个念头:看看日日想念的三少爷,看看三少爷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有多大魅力,顾不得去想现在自己尴尬的处境、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了。
舒苓站在院子里指西屋给绮红看:“这就是你的屋子了。”又指着正房说:“这是我住的地方,以后有什么需要叫琴儿到我那里去领。”
舒苓正说着,突然觉得旁边有什么异样,一回头,看到巧娟正呆呆的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立刻体察到她此时的心情,心生怜悯,又不便说什么,于是笑着对绮红说:“正好,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吴姨娘,比你来的早,你就称呼二姐姐吧!”
绮红一听,连忙对着巧娟施了一礼,说:“绮红见过二姐姐,妹妹来得晚,很多地方不懂,以后还请二姐姐多多照顾妹妹。”
舒苓又对巧娟说:“这是你们三少爷从上海带回来的新姨娘,姓周,叫绮红。”
巧娟愣愣的看了绮红许久,看着她一身时髦的装扮,越发衬的自己像个土气的乡下妞儿。作为一个女人,她有着天生的敏感,她明白了眼前她的处境:舒苓作为正室,且有老爷和太太撑着,还不说这次是她出面救了大少爷回来,立下了大功,她比不了;这位新来的绮红,比她洋气比她漂亮,旁边站着的三少爷眼睛就一直在那绮红身上,在她出来迎接他们到现在,看都没怎么看她一样,她一样比不了。在这个院子里,她成了最没有优势的那一个。
舒苓发现了巧娟的异样,看出来她的眼泪就要喷薄而发,又看出给她行礼的绮红见她没有回礼,脸上已经留露出不快的表情,连忙双手扶住巧娟的双肩把她的身体转了一下面朝她自己屋子背对着他们,笑着对维翰和绮红说:“你们也累了一天了,新屋子也收拾好了,你们快进屋去休息一下吧!看还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叫甘棠给弄妥当了。”说完把巧娟往她屋里送,并掩饰说:“我好些天没看到小繁霜了,想的很,快带我进去看看她!”说完又故意回头对维翰说:“你休息一会儿也来看看小繁霜啊!她好久没看到爹爹了,想你呢!”说着也不等他回答,便推着巧娟进了屋。
进了屋,巧娟整个人像木雕一样僵硬着,只是眼泪滚滚落下。舒苓扶她在桌边坐下,默默地看着她,想安慰她几句,却看到她满是抗拒的眼神,心里明白,她不是不需要安慰,只是她需要来安慰她的人不是自己,而自己在这里,身份很尴尬,显得有点多余,未免有些失落,往后退了一点,离她远一些,免得被她低落情绪里的刺给刺伤。
也许自己在她眼里,此时是来看笑话的吧!她不想在被维翰遗弃的情感伤害上面,再次面临被情敌看笑话的自尊伤害。舒苓想起来当初自己失恋的时候,任师娘和舒蔓谁的劝解也是听不进去的。唉!也许人生的有些难关,就得自己一个人慢慢的熬,别人的帮助是一点都没有用的。于是她站起来,嘱咐了桢儿一句:“好好侍奉姨娘,我还有事要走了,有什么事你去找甘棠,她解决不了的再来找我。”桢儿答应着,舒苓自去。
回到自己的屋子,甘棠已经从西屋那边回来了,春风满面的迎了上来,说:“可回到我们自己的小世界,可以说体己话了。今儿虽是三少奶奶您回来了,我们都没有怎么说话,我也一直为别人忙着,都没好好伺候三少奶奶。”
舒苓也乏了,坐在桌边凳子上,看着她因忙碌而潮红的脸,鬓角都有几分汗意,笑道:“今天你是辛苦了,现在西厢房已经收拾好了,以后自有她的丫鬟去收拾,用不着你的。你今儿这可真是‘采的百花酿成蜜,为谁辛苦为谁甜’,这会子就不忙了,坐下歇歇说说话,我们三个好久没一起好好说话了。”
小竹本来在给舒苓沏茶拿点心,一听这话也来了精神,急急把手上的事做了,也来到舒苓身边坐下。她和甘棠跟着舒苓久惯了,人面上是主仆,私底下早已情同姐妹,故三人的场合,她们都比较随意。
小竹一脸急切的问道:“三少奶奶,您这回去赎大少爷回来和那些土匪是怎么打交道的?您是不知道啊,这宅里都传遍了,都把您说成了神仙一样的人物。可惜太太不放心我跟着您去,要不我就可以亲眼看到三少奶奶智斗土匪的风姿了!”
舒苓正端起小竹刚沏好的茶来喝,一听到这话,差点没被呛到,放下茶盏对小竹问道:“当真?他们现在都这么传说我的?”
“可不是吗?”小竹兴奋的说:“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三少奶奶一站到那土匪面前,所有的土匪都毕恭毕敬的,不光把大少爷给放了,连开始讲好的赎金都没怎么要。”
舒苓一下子想起来乐仪那副撇着嘴一脸不屑的样子,又有几张家里比较长舌妇仆妇的嘴脸在自己眼前晃着,想着这些话要是传到她们那里,不一定会变味儿成什么样子的。裘掌柜、何妈和张叔是一路跟着自己,什么事都是亲眼见到的,又是共患难,不会演绎,倒不怕他们出去怎么说。就怕跟着大少爷的那帮伙计,只看到一点点,连蒙带猜的把话传了出去,不知道最后会扯到哪里去了,成了别人口中的谈资,只怕落下什么话柄将来会给自己惹麻烦。
想到这里,舒苓连忙低声说:“你们千万不要跟着他们瞎传了,只不过这回幸运的是,遇到了当初我们秦家帮助过的一个灾民王大柱。也亏得他出头,才帮我们把事情给圆满的解决了,若不然,怕是这回我都要死在那里了。以后有人在你们面前说这件事要低调,就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只是大家运气好,才逃过这一劫。尽量的把这件事压下去,好像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小竹满不在乎的说:“那有什么?真这样也是我们三少奶奶有那个福气,换了别人还未必能这么幸运。三少奶奶您就是太谨慎小心了,这么好的事还不叫说,要搁到二少奶奶若是摊上了这么一件大功劳,怕是整个响屐镇都传遍了她的丰功伟绩呢!平时没什么事她还能找出针尖大的事到处宣扬她的能干,少奶奶这回立了这么大的功还不敢说,太吃亏了。”
舒苓冷笑一声说:“快别提她了,我是不敢和她比的。她一向说话做事都双标的,什么事到了她嘴里,就跟面团一样随便她怎么捏,我做不到,我还是低调点好,惹不起我躲得起。”
“双标!啥双标啊?”小竹没听明白。
舒苓说:“就是双重标准。遇到好事,如果是自己碰到了,就是自己有本事,聪明能干;若是别人碰到了,肯定有猫腻,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幸运?至于别人背后付出的努力她不愿意去看,就捧给她看了也不会相信,一门心思认定就是别人玩儿心眼了。遇到了坏事呢?如果是她自己碰到了,那就是有人陷害的,总之别人都是坏心眼儿,残害她一个好人,她是最无辜的;如果别人碰到了,那就是活该,谁叫他(她)怎么了怎么了,总之就是没按她理想中的行为标准做事,遇到了不好的结果她都非常高兴,因为现实又一次证明她是对的。”
甘棠和小竹笑成一团,甘棠说:“奶奶您现在的嘴巴也真是厉害,就这么几句话,真真儿把二少奶奶那个样子都画活了。”
“是啊,我眼前马上就出现了二少奶奶的样子,活灵活现的,赶都赶不走。”小竹也附和说。
甘棠渐渐停住了笑,说:“不过三少奶奶,自打您接了钥匙管家以来,明白事理的谁不说三少奶奶处事清明,就有那么些糊涂人非要找些所谓的小漏子说事,还说的很难听。这回您立了大功,他们可就没话说了吧?就应该说出去叫他们都知道,堵他们的嘴去。”
舒苓一笑说:“算了吧!谁人要是想说你,还愁找不到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有一句俗语说的好,叫‘枪打出头鸟’。你们虽然没有读过书,这些话那句没有听说过?所以我越是做了别人做不到的事,就越要低调,更不能拿这些来和他们较真。他们说是他们说的事,那是他们闲着,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事,眼里没活儿,心里对日后也没个算计,稀里糊涂的活着,和他们计较有什么意思?我们只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做自己该做的事,那是我们活明白了,是我们生而为人的幸运,要珍惜。”
一席话说的甘棠和小竹点头不语,舒苓看着甘棠笑问道:“今儿的重乔跟着三少爷回来了,你就没和他好好去说说话?”
甘棠一听红了脸,她本来就好奇舒苓这回出去的精彩经历,虽没有像小竹那样明白的问,但一直认真的听,突然听到舒苓把话题转到了她的身上,有些猝不及防,嘴里喃喃的掩饰住自己的害羞说道:“他回来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伺候少奶奶才是正经,和他说什么话?我只和少奶奶说话,好几天没见了,想着呢!”
舒苓一看她的样子,明白她此时的窘境,故意说:“哦!是这样啊?看来是我多心了,本来看大少爷带着他回来了,心里替你们盘算着事儿呢!既然你和他没什么,我就不瞎操心了。”
“哎——”甘棠急了,脸更飞红,结结巴巴的说:“少奶奶,甘棠是少奶奶的人,一切全凭少奶奶做主!”说完便低下了头,再不敢说话了。
舒苓“噗嗤”一笑,放下了开玩笑的心,认真的说:“我是这么想的,你和重乔现在也都不小了,比我和你们三少爷都小不了多少。现在我和你们三少爷结婚都几年了,你们俩还这么晃荡着,谁也不开口提这个事儿,也不知道你们俩到底是怎么想的。若你们真心相爱,倒是说一句话来,我做主早点把事办了心定下来好。”
甘棠用手搓着衣角不敢说话,急的小竹在旁边说:“甘棠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平时那么利落一个人今儿这么扭捏,再不说话我替你说了哦!”
“啐!”甘棠抬起头来白了她一眼说:“谁叫你这丫头来多嘴多舌了?人家不过是这会子害羞嘛,你就这么不待见。”说着看看舒苓,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小竹“嘻嘻嘻”一阵笑,舒苓看着甘棠诚恳的说:“这种事可不能光顾着害羞哦!过分的害羞会错失机会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都是一辈子的大事,可要看准了拿定主意的,若真是你们俩有意,我就和你们三少爷说去,给你们拨间房子,近期把事儿办了,免得以后一忙起来,又没时间处理这个事,一耽搁还不一定要到什么时候去了。”甘棠害羞一笑,深深的点点头,算是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