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红说:“二少奶奶,我听三少爷说你喜欢时髦的东西,他去上海前二少爷特地要他多带些旗袍料子回来给你,所以我昨天送你们的东西,专门多准备了好的料子给你,别人没有你那么多的,好东西也需要懂得欣赏的人得了才好。”
乐仪笑开了花,说:“我知道,真是谢谢你了!”
绮红又说:“那几款料子,印度绸、乔其纱、泡泡纱、提花缎、天鹅绒是做面子,绸纱是就现在天热时候穿的,缎子和绒是天冷了穿的。旗袍的里层用小纺,就是那款薄型真丝电力湖绸,旗袍内还有衬袍,要用那匹精致镂花的绝细纯白麻纱,穿起来啊,一阵风来轻轻飘起,像银浪一样出闪,还有个名头叫‘飞过海’。做的时候要交代他们裁缝清楚,别搞岔了,闹了笑话。”
乐仪如同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叹气说:“只是我们这里离上海太远了,怕是你给我说的再清楚,这边裁缝也未必能做出那种流行的款式来。”
绮红拍拍心口说:“这有何难?二少奶奶您只管放心,这边裁缝再没见过世面,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到时候只把我的旗袍拿几件最时髦的去给他们看看样子,我就不信他们做不好,做不好就是他们的事了,叫他们赔去。事先就告诉他们,这些料子可都是从上海那边带回来的,若是做坏了,钱是一方面,就是他们拿了钱都没处去买,看他们敢不小心做不。看二少奶奶这白嫩的肌肤,苗条的身段,要是在上海那边能赶着风的打扮,都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只是憋屈在这小镇里面,不过现在随我说的这样收拾打扮起来,马上就魅力四射了。”
乐仪开始连连点头称是,眼里几乎写满了崇拜,后来听她这样称赞自己,不好意思的娇笑道:“没有!没有!”又叹息说:“哎!这三弟咋没早点遇到妹妹你呢?你这才是个少奶奶的风范。那舒苓,天天闷不吭声的,连拿住下人的一句话都不会说,白白占了三少奶奶的位置,倒叫妹妹这样说话干脆、处事利落的人屈居妾位上,真是太不公平了。”
绮红说:“昨天看她接我进门,感觉还好啊!”
乐仪一听这话来了兴趣,但还没搞明白绮红对舒苓到底是什么态度,不敢一下子把话说全了,小心试探道:“你当真觉得她人挺好?”
绮红点点头说:“她去接我进门,挺温柔大方的样子,倒也没摆少奶奶谱。”
乐仪冷笑一声说:“她倒是想摆谱,也得有资格去摆!本来自己都没个什么,如今三弟又把心放在你身上,她要是敢对你有个什么威风的,那三弟还能饶了她?”
绮红一听这话里有话,连忙凑近乐仪小声说:“听二少奶奶这么一提醒,我想起来了,是依稀好像听人说过,她出身不怎么好,不像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都是大家出身。这一点上,她是硬伤,怎么样也赶不上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你们。”
乐仪四周看看,用手在桌子上轻轻地猛拍几下低声对绮红说:“她啊!不过是山里头家里穷的过不下去了的,才把她卖到戏班子里去学戏习,据说当时连钱都敢多要,只求她不被饿死,好有口饭吃。算起来,你前面三弟那个妾,出身还算比她强的,最起码是镇子上普通人家的女儿,父亲是我们一家铺子里的老伙计,再怎么穷女儿还是养得起。当初也不知道三弟怎么鬼迷心窍了,我们怎么劝都劝不住,放着镇子里那么多世家小姐不要,非要大费周章的把她明媒正娶回家做三少奶奶,连嫁妆都是秦家出的钱,没钱还要用这种方法买排场,真是笑死人了。”
绮红一听,不屑的撇撇嘴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她虽然出身比不上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你们,但也不会错很远,只是差一等罢了。”她也是穷家出身,但在上海见识了繁华,非常忌讳这个,所以对一样穷人出身的人格外瞧不起,好像要急着飞过枝头变凤凰,摆脱那个阶层。一想着舒苓也是穷家出身,居然做了正室,自己却只能做偏房,心里很不服气。转眼又想起了昨天的事,问道:“不过她好像挺有能耐的,去土匪窝里把大少爷给救了回来,到处都把她说成传奇了,可有这回事?别是被人夸张了吹出来的吧?”
“嗐!”乐仪又是一阵猛拍桌子,气不打一处来的说:“快别提这个了!你想想,她一个女人,到那地方,能有好事?好歹也在秦家当少奶奶几年了,还是一副戏子做派,急着邀功,连名节都不顾,硬到那种地方闯。你说到了那种地方,她不把自己给那土匪给喂饱了,那土匪能啥好处都不要把大哥放回来?说来这戏子也真会媚的,能把土匪都给媚住了,一群贱男人,放着好好的女人不疼不爱的,也都吃她这一套。你是不知道啊,她现在都是秦宅里一个笑话!就三弟个冤大头,还把她当少奶奶看,不过心里肯定早就嫌弃她了,听说一直都不进她屋里去了。”
绮红本来就是在风月场上呆了多年的,一直没混到上层去,慢慢舞厅里的新面孔不停的涌现出来抢了她们那些旧面孔的位置,心里焦急,正好遇到了维翰愿意娶她,虽说是做妾,也就顺水推舟的嫁了,毕竟那一行不过是吃个青春饭,嫁给维翰到响屐镇来,虽然没有上海繁华,但起码后半生衣食无忧了。
现在听说压在她头上的正房少奶奶有这样一个事,以她和男人相处的经验,深信不疑。又仗着维翰现在对她的新鲜劲儿倍加宠爱,平时都要什么马上给什么,养成了恃宠而骄的习气,便有了夺三少奶奶位置的野心,认为自己处处比她强,凭什么要居她之下?此刻开始踌躇满志,对乐仪更加殷勤,觉得有她在也能助自己一臂之力。看她喜欢吃瓜子和松仁,赶紧动手给她剥了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面,细细打听舒苓的情况。
乐仪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撇嘴笑道:“你说那戏子,光会媚男人就就算了,狐媚子的,连老人女人也会媚,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一进门把长辈都糊弄住了。不光现在的老爷和太太,那时候老太太还在世,天天被她迷的才进门几天就把一个家传的翠镯子给她了,我和大嫂进门好多年,看都没让我们怎么看过,你说气人不气人?”
绮红惊奇地问道:“看着还挺老实的样子,这么厉害啊?”
乐仪一口吐掉嘴里的瓜子壳,啧啧两声说道:“你不知道啊!这倒还罢了,临死了还当着大伙的面把管家钥匙给了她,直接越过大嫂和我,要知道那时候我们都嫁到秦家多少年了,且不说娘家背景她比不了,就光在秦家的老资格,还不说为秦家生了孩子,尤其我还是个儿子,那老奶奶硬是把钥匙给了她这个蛋都没下一个新进来的戏子。”
绮红摇摇头说:“这老太太也真是,不知道怎么想的,怕是那时候糊涂了吧?”
乐仪说:“还有呢!你说着老太太老糊涂了也就算了,还有大嫂也是,开始也是见不得那戏子的,可不知道现在怎么回事,一开口提到那戏子还没说个什么呢,就赶紧维护她,听不得半个不字。反正这戏子出身的人,手段就是厉害,你可要留个心眼,莫被她给迷惑了。”
绮红有些心里七上八下的了,低声说:“这么说她还真是有些手段啊!”
乐仪撇撇嘴笑道:“那又怎样?她不过也只能迷惑住这些人了,连老天都看不过眼儿,倒现在,你们这后进来的,巧娟生了个女儿,你这又怀上了,就她,到现在还是一只不下蛋的母鸡,真是老天有眼啊!”说着又变了脸色,拍拍绮红的手说:“不过你还是要小心些,万一你生个儿子,谁知道她会不会眼红使什么坏心眼子?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还防着一点好。”
绮红点点头说:“我是要注意点,亏得你提醒我,要不我还傻乎乎的把她当好人呢!昨天才进门,还觉得她挺好,只是觉得那巧娟看着不怎么样,见到我苦着一张脸,我给她打招呼,理都没理,还想着怕是以后只和她处不来呢!”
一提起巧娟,乐仪想起了她在秦太太面前夸绮红贬巧娟被秦太太说了一顿的憋气,这会子没有顾忌了,一下子竹筒倒豆子全倾泻了出来,说道:“快别提那个巧娟了!上次我只在太太面前称赞了你一句,说你会来事,比巧娟好,太太心里都不受用了,当时都把我给怼了一顿,叫我当场下不来台。”
绮红心里咯噔了一下,问道:“这也没什么啊,太太她怎么怼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