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苓跟着大家一起回到秦宅,日子和往常一样过下去,似乎情况没有自己想象的糟。他们住的那个小院里面,绮红出了怀,行动越来越吃力了,郎中也一再告诫她要保持心情愉悦,否则对她自己对孩子都没得好处,因此也很少找巧娟的事了,安生了不少。只要吃好喝好,再三不支的在维翰面前嗔咸嫌淡的撒会子娇,自然就把日子过舒坦了。
巧娟那边似乎也习惯了被维翰冷落的处境,只要绮红不再说些难听的话,她就安安静静带着繁霜,不再落泪了,只是眼神越来越黯淡,可能走出维翰移情别恋造成的伤痛,还得一些时候。
在秦老爷、秦太太跟前,那乐仪似乎也格外懂事了很多,恢复了舒苓嫁到秦家前的那种鲜亮活泼做派,每日里只是在两位老人面前殷勤侍奉,有时候陪着说笑一下哄长辈高兴,再不像以前那样说些生嫌隙的话,使弄小气。也许是秦老爷看维藩安全回来了,病情又轻了几分,每天还能坐起来和大家说笑一阵儿。秦家似乎开始一切往好的方向扭转了,上上下下恢复了祥和的气氛。
舒苓在这种氛围中生活,才觉得舒心了,有时候回想起从监狱里救大哥回来坐在马车里那种沉重的感觉,都觉得好笑。人都是会变的,环境也在变,总为以前遇到不开心的事留下的阴影,就对未来充满了担忧是不值得的,因为未来是不确定的。过去的经历只能为判断未来的方向做为某种参考,但不能成就未来的全部。舒苓在心里暗暗为这段经历产生了这样的觉悟。
这种舒心的日子并没有过上多久,因为维藩要出头为响屐镇办公学的事情操心了,在秦老爷的首肯下,舒苓又参与到秦家的生意当中去,每日里早出晚归,日子过得真快。
暗地里,乐仪那颗本来平静下来的心又有些失衡了。这天和维垣在家里闲坐嗑瓜子,忍不住对维垣抱怨:“现在不是你们三兄弟都在吗?就算大哥分一部分心要去管办公学的事儿,忙不过来,那也应该叫你来主管生意上的事啊!怎么倒把你们这些真正秦家血脉子孙放到一边去,反倒叫她一个女人家兴兴头儿的,每日家早出晚归抛头露脸的去管生意了?那三弟自己不成器也就算了,你呢?他们把你放到哪里去了?都不让你出头来主持大局,被一个女人压住,还要受她调遣,我看你这脸往哪儿搁?说出去也不嫌丢人。”
维垣无奈的说:“这个真没办法,你还别说,我就不明白了,她一个戏子出身的女人,在生意上还真有些眼光和头脑,现在连那些老掌柜都服她,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学的这些管理生意的手段。”
乐仪本来是闲说,一听维垣这么夸她,动了气,眼一瞪,用夸张的动作“呸”了一口瓜子皮白了他一眼说:“算了吧!也就你们秦家三兄弟白长在买卖世家,屁大点本事都没有,才被那戏子比了下去。你爹是没让我去,叫我去了保证比她管的还好些。”
维垣有气无力的说:“你怎么去?拿什么当做借口?她是正赶巧了,去土匪那里赎大哥回来的路上,和裘掌柜讨论生意上的事,大哥觉得她说的很有条理,才叫她帮着打理一下生意。结果她帮大哥打理生意的时候,也的确帮大哥解决了很多棘手的难题,在这响屐镇买卖圈子里都传开了。所以这回大哥要分神要去搞公学的事,自然大家都想到让她出来帮忙打理几天生意了。”
乐仪眼睛一翻,语气有些咄咄逼人,问道:“大家想到!哪个大家?怎么会那么无聊想出这么一个馊点子,让一个女人出头来管生意?眼里把你放哪儿了,可曾把你当成个人了?”
维垣知道自从上次他赌下渚码头失败以后,几乎所有的人对他都失去了信任,又不好对乐仪说的,知道说了她不但不会同情他,还会引起她更大的抱怨,因此敷衍说:“那些掌柜提议的,然后大哥去向爹说了一下,爹就同意了。”
乐仪气的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哼一声冷笑说:“不知道你们秦家是怎么想的,掌柜们瞎胡闹,你爹跟大哥居然也赞同?我们这在家里偶尔来个男客还要回避一下,她这倒好,天天大明白日的和外面各种男人说说笑笑,你们秦家也不觉得她不守妇道了。这出面救了大哥两次,越发的在秦家像是封了诰命夫人了,现在连你娘都要忌惮她三分,我是怕啊,她明儿的都要骑到你们三兄弟头上面作威作福了。”
维垣摆摆手说:“你想多了吧?不过是帮忙管几天生意而已,过几天公学一办好,大哥抽出身来,她自然就回屋里来不再出去了。”
乐仪一听这话引起了心里的警惕,扔下手中没有嗑完的瓜子,拍拍手上的碎渣,锦儿一看连忙端来洗手的水。乐仪洗了手一边拿了阿涓递过毛巾擦手一边对维垣说:“你可不要掉以轻心哦!现在大哥忙不过来,他们宁可让那戏子出头来管生意,都不叫你顶大梁,这将来家业的继承,不会真要被那边大房的揽了去吧?”
维垣低了头,微微晃着身体无奈地说:“真是那样,也是该着的事儿,本来家业都该长子继承。”
乐仪已经把毛巾扔给阿涓,一听维垣说这么没出息的话就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在他胳臂上拧了一把。维垣痛的抬头惊问她:“你干嘛?”
“干嘛!你说干嘛?”乐仪气呼呼的说:“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要是大房生了儿子,倒没话说。他如今只有一个丫头,难不成以后你们秦家偌大的家业要给那外姓人做陪嫁?你也不替我们嘉音的将来考虑一下?”
维垣斜伸着脖子看着乐仪耐下性子轻轻点着桌子说:“大哥大嫂还年轻,说不定什么时候都有儿子了呢?现在说这话还太早。”
“我说你怎么那么笨呢?”乐仪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连连在桌子上拍了几下对维垣说:“所以我们要早做打算啊!他虽然是长子,但嘉音是长孙啊!我这些天在你爹娘面前这么卖力的表现是为的啥?还不是为的嘉音。怎么你这做爹的一点都没反应?比不过那大房的也就罢了,现在连那个戏子都爬到你头上去了,以后爹怎么把家业交给你管?所以你现在开始要好好在爹面前表现,我记得以前爹一直都觉得你比大哥能干的,经常有要把家业越过大哥给你管的意思。可奇了怪了,自从你大哥被土匪劫走,你爹好像对你就冷淡了——”
想到这里乐仪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开始细细思索,慢慢说道:“该不会——他们趁着爹迷糊的时候做什么手脚了,或者趁着我们不在,偷偷爹娘面前说你了什么,使下了什么绊子,我们还不知道。你可不掉以轻心,好好想想是哪里出了岔子,赶紧补回来,要不我们多年在爹娘面前的经营就功亏一篑了。”
维垣懒洋洋地说:“岂止是大哥遭劫以后对我冷淡了,其实是爹当初问我们三兄弟去东北线采购药材,我推了以后爹都对我冷淡了。以前他觉得我比大哥聪明,啥都喜欢叫我扑到前面去,从那以后,再没有了。现在更糟了,连大哥都冷淡我了,宁可依靠舒苓也不让我搞。我啊!现在被他们给排挤出了秦家生意圈子了。”
乐仪本来又开始嗑瓜子了,一听这话丢掉瓜子一把抓住维垣的胳臂问道:“这可是真的?”
维垣无精打采的说:“当然是真的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乐仪心里像倒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突然发起了火,说:“肯定是为别的事,怎么可能会是因为去东北线的事?那都是去送死的,你大哥能回来是侥幸,你爹怎么可能是为了这个事就冷淡你?除非他想叫你去送死!”说着说着哭了起来,说道:“我怎么这么命苦,嫁了你这样一个没用的男人,一有事还把责任往我身上推。”
维垣急了,一改刚才那个蔫儿样,问道:“我几时把责任往你身上推了?”
乐仪抽抽搭搭的说:“你刚才那个意思不就是说你爹对你冷淡了,就是因为你没有去东北线的那件事吗?当初你大哥被匪徒劫了去,也不知道是哪个不要脸的在我面前称赞说多亏太太英明,听了太太的才避免遭此大难。如今安全了,又反过来拿这个事说事。”
维垣说:“现在这个时候,哪里是我们两个互相抱怨的时候?只不过刚才你叫我想,我就想了一下,好像记得就是因为那件事以后爹都对我冷淡了。也许是记错了呢?你别把啥锅都往自己身上背,累不?再说了,现在面临的是新的事,老翻那些旧账有啥意思?”
乐仪这才慢慢停了下来,忧虑的问道:“那现在可怎么办好?若真的他们都把你排挤的生意圈子之外,以后这秦家的产业不是到不了你手上了?”
维垣低头沉思片刻,说:“这个现在还不好说,反正我自己手上管的事还是尽心尽力的在干着。如今也不敢想别的,只盼着爹身体好起来,能主持大局了,舒苓自然就回来了,不会再让她在外面瞎折腾;维翰是个不顶用的,不用管他,能给他一个职位混着就不错了;也就大哥和我了,到时候肯定要重新分配任务,我再好好表现,争取再像以前一样处处都能压住大哥一头,看能不能改变局面。”乐仪一听还是有希望的,才点点头放下了心,突然嘴一撇,脸上露出了不屑一顾又稳操胜券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