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屐镇江沿子上原来的那处茶栈,被维藩盘过来一建好成新式学校,里面立刻热闹了起来。老师是专门从专业的师范学校请过来的,校长也是从其他公学担任过副校长有经验的人调过来担任。
经过一阵动员,山里以前读不起私塾的学龄孩子也都出来上学。好在江南一直重视文风教育,向来读书人的地位比较高,深得众人的尊敬,所以即便是深山里面没见过世面的穷人家,听说了有这等好事也都把孩子送出来读书,只求将来有个好前程。
近一点的学生就不必说了,天天早出晚归两边跑;太远的孩子就从家里带来些粮食蔬菜在学校住下。好在舒苓想的周到,给维藩提过建议,给学校雇了两个老妈子,手艺算不得好,但吃苦耐劳,孩子们的一日三餐饭算是有了着落。
院子里还开辟了一块儿菜地,那些穷苦家的孩子都能吃些苦,也有从家里带来菜籽的撒进去,没事的时候去照料一下,若有带的菜蔬常有接不上的时候也能有些补充。学校就这样活活泼泼、热热闹闹的拉开了教书育人的序幕。
其他乡镇一看,纷纷效仿,曹县长的名望一下子传开了,很是欢喜,特地在学校开学那天来剪彩,当众把秦家狠狠表彰了一番。秦家自从秦老爷病后的寂静落寞,经过这件事一下子又恢复了元气,重回响屐镇商圈第一把交椅的位置。
眼看着公学办成了,维藩又回到了自己家的生意当中去,还没有叫舒苓回家呆着的意思,只是和舒苓一直保持着距离,各分管一片,互不侵扰。舒苓的名气在响屐镇商业圈里越来越大了,乐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此时维藩又一直离舒苓远远的,让人也再找不出来岔子说个什么,只得暗自又找其他的途径,看怎么扭转局面。
这天,在侍奉秦老爷吃饭的时候,乐仪看他精神尚好,好像也没专门对谁,看看秦太太,又看看宛佩,故意随口问道:“这舒苓,还跟个男人一样在外面跑生意上的事啊?要到什么时候啊?现在公学的事也妥当了,也该回来跟我们一起尽一下孝心,侍奉爹娘了吧?”
宛佩一心想维护舒苓,赶紧说:“听维藩说,舒苓管的那一片事儿管的还挺好的,连那些掌柜们也都越来越服着她管,所以也没想着让她回来。爹娘面前我们俩侍奉尽孝就够了。”
乐仪一听大吃一惊,她一直以为舒苓没多久就可以回来了,然后就可以找维藩的岔子扳倒他,维垣就有机会能起来了。没想到现在维藩真把这舒苓真成了自己的左膀右臂了,不把她弄走,怎么扳倒维藩?维垣又怎么有机会起来?想到这里,后背的汗扑簌簌的落下,哪里还有心思侍奉了,又不好走的,只好掩饰住慌乱的心情,手里机械的做着事,嘴里顺着问道:“这样不好吧?毕竟是个女人家,老这么抛头露面的还是不太方便。生意上的事儿不是有他们三兄弟就可以了吗?为什么非要舒苓掺和进去?怕是久了会被人说闲话的。”
乐仪说的话,宛佩不好接的,便没有啃声。秦太太说:“这个没事,舒苓是秦家的媳妇,出面打理一下秦家的生意,旁人也没啥闲话可说的。真要有那么些无聊的人,不理睬他们就是了。这是我们家的事,外人也只能嘴巴上说说而已,谁还能手伸那么长来管我们家的事不成?聪明的人管好自己的事就好了。”
乐仪心里窝着火,又不好表现出来,撇撇嘴,面露不屑之意,装出不在意的样子笑着说:“那我和大嫂也是秦家的媳妇啊!我们都老老实实在家里侍奉长辈,为什么舒苓她作为儿媳妇不能这么做呢?要真这么说,舒苓也可以回来侍奉长辈,我们出去帮着打理生意上的事啊!算起来,她年龄小些,还没我们有处事的经验,况且我跟大嫂都是买卖之家长大的,论理比她更懂得生意的管理之道。”
秦太太也笑道:“你这话原说的没错,可是怎么说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就说舒苓吧!正好去赎维藩的路上和裘掌柜聊起了生意经,说的头头是道,给维藩和裘掌柜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所以后来维藩忙不过来,才想起来她,叫她出来帮忙,结果她又处理事情非常得当有力,自然就做下来了,这就是她做事的机缘。你跟宛佩两个纵然底子再好,再聪明,适合做这些事,却没有这个机缘去让大家都知道和认可,自然就没有途径去做这些事。”
乐仪听的气鼓鼓的,却又没得话说。宛佩在旁边笑道:“二弟妹是很能干的,这个大家都知道。我还是算了吧!就适合在家里上侍奉好长辈孝敬好爹娘,下相夫教子,我就觉得很好,不敢有别的想法。再往大了说,希望我们家上上下下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就好了。”
乐仪用一种“知道你就这么大点出息”的眼光撇了她一眼,又想出另一个话题:“可是也奇了怪了,现在怎么天天舒苓跟大哥他们一样早出晚归的,维垣倒像没事做似的,一搞呆在家中,好像不大管生意上的事了?”
宛佩知道这是因为下渚码头的事,还有一些维垣一个人在家主管生意上的事弄出了很多漏洞,后期都是维藩和舒苓想办法补起来的,所以后来才没大叫他管事了。可是乐仪一向要强,又不好对她说得,只有尴尬的笑笑说:“这个,我不知道啊!”
这时,秦老爷饭已经吃完了,脸上露出厌烦之色。秦太太想着是他懒得听她们说这些,连忙对宛佩和乐仪说:“好了,你们爹已经吃完饭了,要休息一下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乐仪没有得到她想得到的答案,还有些不甘心,无奈秦太太已经这样说了,宛佩又拉着她作辞,只得罢了,拜别了秦老爷和秦太太,怏怏的回去了。
宛佩和乐仪一出门,秦老爷略带喘息的对秦太太说:“你过来,我和你说几句话。”
秦太太听他这话的意思似乎有很重要的话要说,忙到他跟前,也不坐床沿上,跪在床头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老爷想给我说什么呢?”
秦老爷缓缓地说:“最近一直这么躺着,心里有了很多新的想法。我琢磨着,看我这身体,估计活不了多少时候了。”
秦太太一听,犹如晴天霹雳,紧紧抓住秦老爷的手,几乎是失声哭道:“老爷——”
两个字还没喊完,秦老爷好像是早料到了,伸出另一只手摆摆,轻轻摇摇头说:“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秦太太镇定了一下情绪,腾出一只手擦了擦溢出眼角的一滴泪,点点头,开始静下心来听秦老爷说话。
秦老爷这才接着说:“我现在想明白了,人这一世,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只努力做我该做的事,剩下的听老天的安排,人能操的心到底有限。”秦太太听了这话,刚想插嘴说些什么,看看秦老爷的样子话还没说完,于是忍了下来,继续听他说。
秦老爷又说:“我这一辈子,该做的事也都做了,该努力的也都努力了,甚至一般人没享到的福也享到了,又子孙圆满孝顺,应该是满足了。可是我一直还不知足,总想着多替儿女多操些心,不敢放手,怕他们吃亏了,才造成现在他们仍然不能担起事的局面。我自己的身体也弄垮了,其实谁都不怪,只怪我自己,以后叫维藩千万不要把我身体不好的原因归结到他被匪徒劫走的那件事上。”
秦太太还是忍不住插了句嘴:“这个是自然,我以前也和维藩说过的,叫他不要自责。可是老爷,现在孩子们都干的不错啊!尤其是维藩,什么事不都是他出来担着的?怎么还说他们不能担起局面?”
秦老爷点点头说:“这正是我要说的,那是我以前短浅的见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竟然没把这句话当回事,总想我多做些,好少叫他们吃些苦。现在想想,正是太傻了。每个人活在这世界上要吃的苦,和享的福都是有定数的,谁又能躲得过呢?吃不得苦,自然也享不得福。吃过多大的苦就有多大的资格享福,所有避开磨难去找捷径走的人,最后都要在自己的福分上亏下来的。”
秦太太说:“既然老爷想明白了,那些生意上的事就丢给孩子们去做好了。以后的日子,老爷只管养好自己的身体,别的心就不操了,何必悲观呢?”
秦老爷摇摇头说:“我倒是想,只怕为时已晚,上天没有给我多少时间了。如今我还有一件心事,解决好了也别无牵挂了,随时接受命运的安排。”
秦太太顿时泪如泉涌,看到秦老爷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想着他话没说完,自己这样定是让他无法顺畅的把话说下去,所以烦。于是连忙用帕子擦去眼泪,使劲儿镇定下来自己的情绪,哽咽着说道:“老爷有什么心事,说出来看我能不能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