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苓接巧娟娘来到家里,里面已经得到消息,巧娟叫桢儿拿出好久没穿见客的衣服帮自己换好,靠在一个大枕头上养足精神,免得等会儿母亲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难过,心里还咚咚跳着为母亲的到来感到激动。她一直精神倦怠,拒绝了舒苓提议的回娘家养病的提议,以为现在除了维翰什么事都引不起她生命的希望了,可当知道娘要来看她的时候自己满心溢起来的高兴,才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维翰,自己还需要母亲的爱。
舒苓带着巧娟娘来到巧娟住的东厢房,一进卧室,看巧娟无力的躺在床上,神色颓然苍白的不见一点血色,就心疼起来,带着哭腔叫了一声:“我可怜的孩子,才几天不见,怎么就病成这样了?”走了过去坐到她床沿上,拉起她的手,发现硌人,举到眼前一看,瘦成一把骨头,心一酸,落下泪来,抱住巧娟就喃喃地说道:“我早听三少奶奶说你病了,病的不轻,但没有想到会重成这个样子!我的孩子,你到底是怎么了,这不痛死娘了?”
巧娟开始还能撑着强装笑颜,被母亲这么一拉一抱一哭一说,这一年多来压在心上的委屈一下子承受不住,也哭了起来,两人立刻抱着一起哭成一团。
舒苓本来是想把巧娟娘接进来母女谈谈心开解开解,让巧娟把放在维翰身上的心思分出来感受别的爱意,看能不能走出心结来,这样病就有转机了。没想到她母亲的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一句开导的话还没说出来自己先哭上了,这样巧娟的病情不是更加重了?不免有些懊恼:怪不得巧娟不敢回去,这没有力量的爱,不更加重了病人的心里负担吗?自己怎么总是好心办坏事?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多想了:她们毕竟是母女,动情处哭一下子才是正常的,也许巧娟哭一哭心里的委屈发散出来还能好一点。
舒苓看着巧娟母女的相拥,突然产生了几分羡慕,心思继续沿着自己的感受走:巧娟感性多于理性,是不是就源于母亲对她的怜惜?而自己理性多于感性,是不是就因为年幼时享受母亲怜惜的日子太短,早早断绝了自己对感情的依赖?
想到这里,舒苓心里豁然开朗,原来这世间发生的一切,都自有缘由。谁也不用羡慕谁,谁也不用看不起谁,只是你走过的路和别人走过的不同,沿路看到的风景与感受自然会有差别,没有必要用自己的人生经历来比较别人的短长。一切的一切,理解就好。
舒苓看巧娟母女抱着哭个不停,怕久了巧娟身体承受不住,上去劝解到:“亲家!巧娟累了,让她靠着你们娘儿俩说说话吧!也好亲热亲热。把家里一些趣事说给巧娟听听,也让她高兴高兴。”
巧娟娘这才缓过来,松了巧娟,桢儿连忙扶着巧娟靠在靠枕上,脸上尤有泪痕,经过刚才一哭越发显得病恹恹的,呼吸都有些吃力。桢儿给她擦掉眼泪,又把刚才因拥抱哭泣弄乱了的头发衣服整理了一下,才让腾开位置,把座椅朝床跟前挪挪请巧娟娘坐下,才立到旁边让她们母女好说话。
钱嫂见她们母女恢复了正常,抱着繁霜来见外婆,繁霜虽然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外婆了,依然认识,很快清晰的喊出了:“外婆!”仰着小手摇晃着要她抱。
巧娟娘本来在擦眼泪,一见繁霜,喜欢的跟什么似的,连忙答应着:“哎!哎!”一把抱了过去,又是亲又是笑的,看着她说:“真是有苗不愁长,这离上回过生日才几天啊?又长高了这么些,看着看着就懂事了。”
钱嫂在旁边笑道:“是啊!虽然才过两岁生日没多久,聪明着呢!上回三少奶奶指着墙上有个简单些的字,叫什么——哦!是中间的中字,瞧我这记性,都忘了!少奶奶就给繁霜小姐念了两次,她就记住了,每次看到那个字都念着‘中!’‘中!’的。”
“会认字了好啊!我们繁霜明儿个可是要上学认字的。”巧娟娘一边逗着繁霜一边笑着说,转眼又叹了口气,看着巧娟说:“唉!可惜了我们巧娟,吃亏就是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比不过那位新姨娘,要不三少爷也不会心都放到那边去了。”
一句话戳到巧娟痛处了,刚才才舒缓开来的神色瞬间变得悲戚起来。舒苓赶紧转移话题,对巧娟娘说:“亲家母,刚在路上你不是给巧娟带了她从小爱吃的吗?她最近都没有好好吃东西了,拿出来看看她能不能多吃一点。人总吃不下东西身体怎么好的起来呢?没准遇到喜欢的多吃几口这病就慢慢好了。”
巧娟娘如梦初醒,说:“是的啊!你们瞧瞧我,只顾见着巧娟、繁霜高兴,倒把这个茬子忘了。”说着话,钱嫂把繁霜抱了过去,巧娟娘转过身子要去拿那个自己带过来刚进门放在桌子上的篮子,小竹连忙拎起篮子捧了过来递给她。
巧娟娘一面接篮子一面说:“你们这里呀,什么都有的,比不得我们家里面,偶尔吃个新鲜玩意儿都觉得是好的。”说着话已经掀开了篮子上面覆盖的布,拿出一碟糕来,说:“这是八珍糕,昨儿听说巧娟病了吃不下去饭,就想起这个来,小时候给他们做过一回,她喜欢吃,所以到处跑了把料配齐了,想着让巧娟吃新鲜的,今儿一大早起来蒸的,盖的紧紧的现在还热呼着呢!娟儿,赶紧趁热吃了,凉了就硬了,吃了也不好消化。”
桢儿接过糕去,分了一小块儿喂巧娟吃,巧娟衔了,嚼几下子歇歇,又嚼了几下,才吃进去。桢儿又掰了一块儿喂她,她却摇摇头说:“先放那儿吧!我等会儿想吃了再吃。”
舒苓劝道:“你这几天都是喝的草药汁,饭菜都没好生吃过,刮的人哪里受得了?这糕帮助消化的,好歹多吃几口胃里有些东西,心里舒服些,也不枉你娘费心一场。”
巧娟稍稍挺直了一下身子,长吸一口气,才费劲儿说:“也得我吃得下去不是?小时候那么馋这个,总少机会吃,如今有得吃了,我又吃不下了,勉强吃着,好像一团棉花堵在胸口似得。”说完好像那口气用尽了,又停下来急促的呼吸几口,缓过劲儿来。
巧娟娘听的心酸,又要流泪,说:“你小时候一大家子人,就靠你爹在绸缎庄里做伙计挣的那一点钱过活,紧巴巴的也粗茶淡饭也只能将就个半饱,哪里有余钱来弄这些吃?如今好不容易你们都长大了出息了,家里也好过了,能弄这些来吃,你又吃不下了。我的娟儿啊!你怎么就这样的没福?”
舒苓看她又要哭出来,怕又引得巧娟悲伤,连忙说:“这个吃不下,您不是还带的有别的吗?看她有吃得下的不?人生病了是这样的,很多平常爱吃的看着也不觉得香甜了。”
一句话提醒了巧娟娘,收敛起了还没出来的哭泣,从篮子里拿出一袋米来,说:“这是巧娟二叔自己家种的稻子新打出来的米,巧娟从小都喜欢吃新米,喜欢那熬出来的粥,有一股新苗的香气。”又拿出一束梅干菜说:“这个是我自己种的芥菜腌晒的,也是巧娟最爱吃的。小时候一有这个菜,娟儿都会多吃一碗饭。”
舒苓喊小竹接了过去,说:“也不用交到厨房去做,你拿我们的小灶,里面再用燕窝熬些细粥来,再拿这梅干菜蒸上一碟,配着让巧娟吃些粥。”
小竹答应着去了,舒苓看巧娟神色倦怠,知道她没精神多说话,便陪着巧娟娘聊些巧娟小时候开心的事情,好让巧娟听着心情舒朗一些。慢慢地巧娟娘因担心巧娟病情脸上浮现出来的忧虑悲伤褪去了,被一种温馨的情绪所代替,巧娟虽然没有说话,气色也安详了不少。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了,小竹用托盘端着粥菜进来。
小竹把托盘举到巧娟面前,说:“这粥我用凉水在碗外面冰了一下,温温的不烫嘴正好吃得。”
桢儿接过碗去,拿起汤匙舀了粥喂巧娟吃,吃了几勺不张口了,看看旁边的蒸的梅干菜。桢儿连忙放下汤匙举起筷子夹了些喂她,咸津津的,嘴里有了点味道,再呷了几口粥,就摇头推开桢儿拿碗的手臂,意思是不吃了。
巧娟娘看的焦急,说:“孩子,再撑着多吃几口吧!人都是靠水食养的,熬的这好的粥儿,多吃一口就多养你一些。正常人不吃饭都受不了,况且你还病着。”
舒苓看巧娟实在是不想吃了,就对她娘说:“亲家,今儿亏得你来,还多吃了几口,这几天来饭吃的都很少,今天还算好的,还是让她慢慢加吧!”巧娟娘这才罢了,底下头去叹息着,着实忧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