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绮红紧紧抓住他的胳臂,想说:“你别走,我怕!”可是一向伶牙俐齿的她此刻憋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维翰拿下她的手哄着说:“你先睡,我去看看巧娟到底怎么样了,要不我心一直悬着也睡不着。”说着也没来得及看舒苓一眼,就要往屋外冲去。
绮红身子往前探了探,伸手又抓住维翰,却看到旁边的舒苓冷冷地看着她,咬着牙握紧了手中的斧头把柄,似乎随时都准备上来给她一斧头似得,不禁吓得一哆嗦手松了,维翰顺势径直走了出去,也顾不得等舒苓,去了东屋,舒苓和小竹也跟上。
外屋的大门没了门闩,被风吹的来回摆动直只打着墙壁,那外面的寒气直往屋里灌进来,吹的四处嗖嗖的冷,声音也格外瘆人。又冷又怕的绮红拉紧了被子边角想捂的更严实些,心里恨着那边的琴儿怎么睡的这么死?这么大的动静也不进来关心一下自己,想喊她又怕声音小了她听不见,声音大了吵醒了嘉明。
心里犹豫间,绮红越想越不是味儿,又为刚才的事感到又惊又怒又憋屈,心里萌生一个新的念头:都是巧娟那个狐狸精害的,以前都是三天两头想幺蛾子把维翰赚到她那边去,亏得自己警觉才没叫她得逞,今晚又弄出这样一个鬼点子闹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不行!我不能这么被动,我倒要亲自去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若是故意骗维翰到她那里去,我泼出去更要闹上一场,撕破她们的脸面,当众叫她们都下不来台!
想到这里,绮红内心腾升起一股热腾腾的杀气来,如何还能安心在床上躺着?也顾不得喊琴儿来侍奉更衣,自己把衣服穿好了就奔向了刚才还觉得寒冷难耐的院子。也许是心口的那口热气吧!那冷风吹的竟让人感觉挺舒服的,似乎在为自己的即将而来的威风摇旗呐喊。
绮红正要学着舒苓刚才的样子闯到东厢房去,却看到东厢房门口,愣住了。舒苓早喊小竹拿了一只凳子放在那里,端端正正的坐着,像极了庙堂上泥塑菩萨的雕像,旁边就竖着那把斧头,主仆俩没有丝毫对寒风的惧意,都直直地盯着她,像山里白额吊睛猛虎盯着自己的猎物,貌似平静放松的面上能感觉到精气神都在身体内涌动,只等着她做出一个出格的动作就会猛扑过来一招制敌。
天上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浇灭了绮红心头的烈火,代替而来的是因恐惧而产生头脑昏胀的暴热。顷刻,她崩溃了,“啊”的大叫一声,跳回自己的屋子,也顾不得担心惊醒了嘉明,张惶的尖叫着:“琴儿!琴儿!琴儿快出来啊!”
琴儿其实早醒了,只是因为害怕也没敢露脸,躲在屋里小心翼翼探看着外面的发生的事,听到绮红喊她不敢躲了,兢兢战战地走了出来,打开灯茫然不知所措的看着绮红,轻声问道:“姨娘要做什么?”
绮红一看到琴儿如同看到救星一样,也不像往常那样一言不合就开骂,反倒露出了喜像,扶着前面桌子的对她说道:“琴儿快来!我们把这张桌子推到门口那边挡住门,免得风吹进来了好怕人。”
琴儿一听是为这事松了一口气,她最怕绮红一搞为点小事都对她破口大骂。于是赶紧上前扶住桌子的另一边,两人一起推,很快推到了大门口,琴儿咬着牙面迎着外面吹进来的风雨硬是把两扇门合上了,才又和绮红配合着用桌子怼紧。
绮红刚放下一点心,外面又是一声闪电,吓的她一个哆嗦,脑海里又亮起了舒苓刚才拎着斧头站在她床头冷冷看着她的样子,张惶着指挥琴儿把屋内重东西都放在桌子上压着才微微定了心,背靠在门旁边的墙上喘息,这时才听见了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
琴儿弱弱地问绮红:“姨娘现在想要做什么?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吧?感觉好冷啊!”
绮红清醒过来,说:“我没劲儿了,腿都在发抖走不动路了,你扶我进去睡觉吧!”
琴儿听了,扶着绮红进了卧室。绮红一看床上空荡荡的只有乱成一团的被子,哪儿敢一个人睡?可是双腿已经没力气了,一屁股瘫坐在床上,紧紧拉着琴儿说:“今儿晚上你陪我在这里睡!我不敢一个人呆在这里。”
琴儿有些犹豫地说:“那少爷回来了怎么办?”
绮红怏怏地说:“他到了那边去,今儿夜还能回来?安心睡你的吧!我都不做这种梦。”琴儿这才伺候她上床歇下,自己在她旁边陪着睡,可是绮红翻来覆去怎么睡得着?一闭上眼就是舒苓拎着斧头瞪着瞪着她的样子,太可怕了!哎!今天是个无眠夜。
维翰疾步来到巧娟卧室,巧娟越发的不好了,睁眼都没了力气,连靠枕都靠不住了直往下出溜。桢儿看她艰难,扶着她躺了下去,盯着她胸口的起伏,有一下没一下的呼吸着,似乎还等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咽下,自己的心也随着她如游丝一般的呼吸声一揪一揪的,只盼着舒苓她们赶快回来,要不一个人面对主人的死亡,心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正在万般焦灼间,猛听得有急促的脚步声逼近松了一口气,扭头一看竟然是维翰,不禁喜出望外,伏在巧娟耳边轻轻说道:“姨娘,三少爷来看您了!”
这句话像给巧娟服了一记强心药一样,把她渐渐散去的精气神一下子聚拢起来,呼啦睁开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了,喉咙又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冲出几个词:“三少爷!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两只手也伸了出去,像是要抓住什么似得。
桢儿正要准备扶她,维翰一个箭步冲到了床前,双手抓住了她那骨瘦如柴的手,看着她的样子,和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判若两人,已显示出要下世的光景。此刻被厚厚的被子披袄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子,显得格外萎缩干瘪瘦小,心中也难过起来,温柔地喊道:“巧娟,是我,真的是我来了,不是做梦!”
巧娟一听到维翰的声音,拼命的睁大眼睛想看清楚,还是什么也看不见,眼角滑下眼泪,喃喃地说:“三少爷!你可来了!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维翰这才发现,她的眼睛虽然睁着,已经看不见了,真的感到了心疼了,滴下眼泪忍着难过回答说:“是的,真的是我,我来看你了,你一定要好起来啊!我们还要一起有大把大把美好的日子要过呢!”
巧娟脸上有了几分激动,挣扎着想要起来离维翰更近些。桢儿识趣的站开腾出位置,维翰一个转身和巧娟并排在她后边坐着,用一只手继续握紧她的双手,腾出另一只手把她扶起来躺在自己怀里,又拉过棉被来给她盖好掖紧,却心酸的发现她身上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轻的却连正常骨头的份量都不够,硌着每一个与自己身体接触的地方。
巧娟躺在维翰的怀里,虽然仍然看不见他,却感受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和感觉,心里安了,用只有维翰一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三少爷!我好怕这又是一个梦,一醒来我又看不到你了。”
维翰用双臂把她搂的紧紧的,下巴轻轻放在她的头上,嗅着她头发上味道,深深地吸一口气咽下还没来的及流出来的眼泪说:“是我,真的是我,你不是做梦。现在,只有我和你,两个在一起,没有人打扰我们。”
巧娟欣慰了,转眼又有些慌了,在维翰怀里扭动着挣扎着想脱离,可是用尽了全力在维翰那里也是很轻微的动作。她说:“三少爷,你不能这样抱着我,我病的,好些天没洗头了,很臭的,别熏到你了!”
维翰把她搂的更紧了,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说:“不!你不臭,你身上一点也不臭!还是跟以前一样好闻,我喜欢这个味道。”
巧娟不挣扎了,乖乖地躺在维翰怀里,像个听话的孩子,却发现,天上下雨?还是咸的!转眼明白了,那不是雨,是泪,是从背后抱着她三少也的泪,有些心疼地问道:“三少爷,您哭了?”
维翰拼命忍住泪,说:“没,我没哭,我只是后悔没早一点来看你,叫你等了我这么久,叫你难过了这么久!”说着话眼泪到底没忍住,奔涌而出,怕再滴到巧娟头上被她发现了,侧过头去咬着牙尽可能的不发出声音。
巧娟到底感受到了,张惶着挣脱出一只手拐到后面去找维翰的脸,想给他擦眼泪。
维翰感觉忍的可以了,就转回过脸把下巴放在巧娟找她的那只手里,巧娟顺着往上摸,真的摸到了未滴尽的泪痕,轻轻的摩挲着给他擦拭,说:“三少爷,我可能陪伴不了您多久了!本来还想着和您能白头偕老的,到底是没这个福!嫁给你本来是希望给您带来欢笑的,反倒经常惹你烦。三少爷,那真不是我的本意,我只希望您快乐!以后再不会惹您烦了,你别难过!”
维翰刚忍住的泪水又哗哗直泻,哽咽着说:“你没有惹我烦,是我自己不好,答应要好好爱你,把你娶回来又没有好好对待你!”
巧娟可能是没劲儿了,给维翰擦眼泪的手停下不动了,有点要往下滑,维翰连忙用手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巧娟忍住心里要说的话想蓄积一下能量再和他多说会儿,这个机会来的太不容易了!良久,终于能发出声音了,说:“三少爷对我很好,是我自己总害怕,怕哪一天三少爷突然对我不好了,总想到三少爷那里多找些关爱,总不知足,才惹的三少爷烦,才把三少爷推到了别人那里。”
维翰一阵羞愧,说:“是我对不起你,冷落了你,才叫你病成这样的。如果你能好起来,我一定好好对待你,带你去出去看看这个繁华世界有多美好,你一定要撑下去啊!”
巧娟轻轻摇摇头说:“已经迟了!你能来看我,我就很知足了。我死后,还是多亲近一下少奶奶吧!她只是比我心高气傲些,不肯服软罢了,只要你善待她,她不会一直对你疏远的。”
维翰已经泣不成声了,只是答应着:“嗯!”
巧娟又说:“我父母将来都有哥嫂照顾的,也不用我牵挂,繁霜还小,少奶奶已经抱过去抚养,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希望你别光顾着儿子,也多爱惜这个女儿吧!”维翰说不出话来,把她给自己拭泪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紧紧的深深点了几下头。
巧娟的神思开始飞驰了,嘴角含着笑,喃喃地说:“三少爷!我看到你了!好美的夕阳!你经过我们家门口,看着我,一直那样看着我,看的我心都化了!”维翰还是“嗯”着直点头。
突然,巧娟的语气又变的凄凉起来:“三少爷!你不要离开我!你离开了我,我都活不下去了!”身子也跟着轻轻拧动了起来。
维翰赶紧抱紧她安慰说:“我不走!我一直陪着你。”巧娟一听安心了,舒服的躺在维翰怀里,嘴角泛起了笑意。
突然,维翰感觉自己手里把巧娟按在脸上的那只沉了下去,接着怀里她整个的身体也在下沉,心里一疼,连着叫了几声:“巧娟!”再也听不到她的回应,低头一看,已经没气了,失声痛哭。旁边桢儿也哭的泣不成声,外面的舒苓和小竹听到动静也赶了进来,一看此情此景,也趴在床前潸然泪下。
几人对着哭了一阵,舒苓摸摸巧娟的脚说:“趁着她身体还热着,把衣服换上吧!”
维翰流着眼泪摇摇头说:“她一直想叫我陪着她,我都没做到,今晚最后一面了,让我好好陪陪她吧!”舒苓听了也无语,低着头默默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