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翰回自己住的院子,本想直接到西厢房去的,却一眼瞥见东厢房的门开着,心下好奇:今天怎么门开了?自从巧娟不在了以后,这门就锁着的,钥匙舒苓给我了。嗯!可能是她那里还有,是谁进去了呢?肯定不会是舒苓,我刚从她那里回来呢!于是转了方向,向东厢房走去想一探究竟。
东厢房里窗明几净,到处收拾的干干净净,还是巧娟在时的陈设,只是可能因为没有住人了,少了一点人的温度,显得有点冷冷清清的。这样的静气,搁到以往自己会感觉很孤独的,会忍不住要叫人出来和自己说话话才会心安。可是今天为什么没有这样的感觉?甚至觉得一个人站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只面对着自己,思维突然干净透明了起来,好像自己成了一个透明人。
维翰带着这种全新的感受,边慢慢挪动着脚步,边细细看着屋内的每一样器物,和巧娟往日在一起生活时的场景刹那间被记忆调动出来,她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奇怪了,自从绮红进门以后,不说看到巧娟,就是想起来她这个人,都是灰头灰脸哭哭戚戚的印象,为何今天那些令人厌恶的完全消失了,再也找不到踪迹,头脑全被她可爱略带羞涩的笑容所占据?
可是再也见不到她了!维翰心里开始酸楚,走到卧室门前对着上面悬挂的粉红绣着朵朵嫩黄迎春花的夹棉软帘发愣,突然有一种错觉,似乎门帘一动,巧娟又要从里面走出来,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门帘一动,维翰的心都要跳出来了,真的是她回来了?原来她没有死,只是觉得我冷落了她故意给我开玩笑装死好引起我的注意吗?他满怀期待的盯着掀开的帘子,与一手掀帘子一手臂环着水盆的桢儿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桢儿先反应了过来,对着维翰一拜说:“三少爷,您今天进来是有什么事吗?”
维翰低头笑笑说:“我从门口过,看门开着有些奇怪,就进来看看。对了,你今天怎么在这里?”
桢儿笑了,说:“三少爷天天忙着所以不知道,这边姨娘虽然不在了,但三少奶奶说屋子里还是要跟姨娘在时一样,要每日里来打扫一下。我是每天都会来一会儿的,开始周姨娘还好奇出来看看,现在她都见惯不怪了。”
维翰奇怪地问道:“那是为什么呢?这屋子里又没住人,何必费这个事儿呢?”
桢儿说:“三少奶奶说,姨娘毕竟是我的旧主人,每天洒扫也算是对她的一种祭奠。再者三少爷什么时候想起姨娘了想进来看看,到处都是灰尘物是人非的感觉多凄凉!看着和以前一样还有唤起心中温情的感觉,好把这种感觉延续到繁霜小姐身上,女儿需要父亲的爱。”
维翰一听心里大恸,喉咙里有些哽咽,又不想在桢儿面前表露,侧过身去背着手说:“你打扫完了吧?先走吧!我在这里再待会儿,等会儿我来锁门。”
桢儿奇怪地看了看他的背影,感觉到他的神态和平时不一样,还是乖巧地说了句:“是!”退去了。
维翰掀起门帘走了进去,一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只觉得好像是自己远行归来,屋子里面写满了思念的味道,只是不见了当初焦灼盼夫归一见他就笑的巧娟。床头竹编小簸箩里她用过的剪刀还映着光线发出耀眼的光芒,他走过去拿了起来,感觉到它身上的凉意,想着当初巧娟握着它给繁霜做小衣服的时候,它是不是也这样冰过她的手?突然鼻子一酸,眼泪滚滚落下。
这个地方太悲伤了,不适合一个人久呆,还是回西厢房去和绮红聊聊天吧!可能会感觉好些。维翰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放下剪刀,转过身去准备离开,却正好面对着窗子,赫然想起巧娟经常倚在那里,含笑看着他,柔情万千,刚已经好些了的鼻子,又酸了起来。
我这是怎么了?维翰问自己,突然发现每次自己和舒苓有完交集以后心思都会沉静下来,而到绮红那里就算沉静的心思也会变得焦躁,好像思维都不受自己控制了。这个念头一起来,内心就有了几分烦躁,想要到绮红那里的心思立刻淡了下来,又浮现出一个新的想法:那舒苓的房间呢?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维翰掏出钥匙找出那把正房的,急急出了东厢房向正房走去,却听到自己的心在别别地跳,暗暗笑自己:怎么?好久没进正房了,知道要进去了还要紧张一下是怎么了?
转眼到了门前,维翰用左手捉住锁,右手拿钥匙往锁眼里捅,可是手抖地厉害,怎么也捅不进去,于是勾着腰眼睛离锁眼近了盯紧了才捅了进去,一扭钥匙,只听“咔嚓”一声,锁开了,维翰拿下锁“吱呀”一声开了门,抬头一看大失所望。
只见屋内常用家具都搬走了,只剩下一些桌子之类的笨重大家具,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四处显得黯淡无光。和东厢房里家具齐全、软帘帷幕香炉夹棉软缎坐垫具在的香软相比,这里显得冷清萧条。
维翰心里有几分凄楚,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条亮晶晶的丝线在晃悠,仔细一看,原来是房梁上吊下来一根蜘蛛丝,下端有一只蜘蛛正在结网。维翰苦笑,舒苓才走几日,这里就换了主人了?
维翰不想在这里再呆下去了,转身准备出门,又忍不住回头看上一眼,心里突然有一种悲恸:她让桢儿把巧娟的屋子布置的好像巧娟还在一样,却把自己的屋子搞的这么凄凉,是想让我记住巧娟而忘了她吗?她这是准备彻底和我划清界限吗?
维翰低落地回到西厢房,人还未进屋子,就听见绮红噼啪清脆的说话声,也没激起他心底的热情,跨进屋子里面一看,四处焕然一新。绮红正在兴高采烈地指挥着琴儿装扮屋子,说着:“过年都有个过年的气氛,去年过年我怀着嘉明,身子不灵便,都没怎么去操心这些事,由着你们搞,看着我就不舒服,又没精力去管。今年我方便了,定要把屋内搞的喜气洋洋的。这几个坐垫颜色都旧了,换我上回去县城带回来的,那个帐子也要换,还有这个、这个……全都撤下来,我都买的有新的。哎呀!给你说了不要大少奶奶发的,都是老款花纹土里土气的难看死了,要我买的,时兴的花纹又洋气又喜庆……这个水仙过两天就开花了,摆在这儿……”
维翰看着她们热闹的场景,像个看客一样立在旁边不动,好像和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一样,如果是往日的话,可能早就叫喊着和绮红一起商量了,可今天就是没这个激情。突然想起了巧娟才去,伸出手想劝阻绮红不要把屋子搞的太艳红,趈掂了绮红的个性,说不定又是一场酸风醋雨,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绮红正指挥在兴头上,退回一步看布置的全景是否好看,不提防一脚踩在维翰的脚上,他没注意猛地脚上一痛,不由得叫出声来。绮红回头一看维翰回来了,更兴奋了,拉着他看自己的成绩,无不遗憾地说:“唉!水仙就是开花了看着也不大气,我明儿再去街上转转,看有别的好看的花没买几盆回来摆上。”
维翰没精打采地被绮红牵着走,看着她兴趣盎然的指给他看的每一处,想敷衍一下却连嗯啊一声的动力都没有了,偶尔转过头无奈地看着她的脸,第一次发现她的脸看起来如此陌生。此时,她只关心着她对房间的布置,没有一点心放在他的身上,似乎自己只是她成绩的一个欣赏者,而且只能是欣赏,不能有任何异议。
他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眼神不曾在任何地方有深情的交流,总是匆匆从这里扫过去寻找下一处的亮点,还未跟得上她指的这处,她的眼神已经滑过去又去寻找新的地方,同时爆发出欢喜雀跃的兴奋叫声,只恨不能把全天下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看她耀眼的成果。
维翰默然的看着她,想起来和舒苓说话,舒苓的眼睛一直都是看着他的,眼神随着他说话的内容在不同的变化,或欣赏、或失望、或高兴、或难过……,只要稍微留留心,就能看到她内心的感受;他又想起了和巧娟说话,巧娟的眼神也从来没离开过他,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像一只盯着主人的乖巧小鹿一样,生怕那一句话说错了会让他生气难过。
想到这里维翰又盯着绮红的脸,发现她眼神里的光彩都是浮光,是那种带有显耀的激情,不同于舒苓和巧娟的眼神在温柔沉静下蕴藏的深情,心里开始有些哽咽:我,真的一直以来都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