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翰和舒苓坐的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维翰见舒苓还抱着账册看,说:“这车上晃晃悠悠的,看这些蚂蚁大的数字,眼睛怎么受得了?不说你说过的吗?人不能总扑在做事,也得兼顾其他劳逸结合,今天晚上我们到戏园子里去看场戏放松一下可好?”
舒苓合上账册回头看着他笑道:“好啊!你想看什么戏?去哪家戏园子?”
维翰说:“最近到处广告都是上海大世界剧院新捧出来一个京剧坤旦晓菊仙的,据说是唱念做打俱佳,扮相又好,势头直逼四大名旦了,今天晚上上演的是她的成名作《查头关》。”
舒苓脸上微微有点变色,维翰问道:“怎么?你不喜欢吗?”
“没有!”舒苓轻轻摇了摇头笑着说:“只是你提起了京剧,我想起了我们唐家班的昆曲,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一直以来一点消息都没有。现在其他的剧种在上海都有市场,唯独没有昆曲的一席之地,有点感慨而已。”
“哦!”维翰说:“那我们就不去了,去找到别的乐子,看场电影怎么样?”
舒苓说:“没事的,我们还是去看戏吧!我也想好好听场京剧,看看比昆曲优势的地方在哪里。”
晚上吃过饭,舒苓嘱咐甘棠好好照顾孩子们,便和维翰来到大世界剧院,里面热闹非凡座无虚席。重乔找到位置陪着两人坐下,舒苓说:“看着这里受欢迎的样子,回想起当年为救大哥在县城唱那场戏的时候,台下没有多少人的冷落,不得不接受昆曲落寞的现实。”
维翰想了想说:“有可能是剧本的问题。”
“哦!?”舒苓来了兴趣,说:“你说给我听听。”
维翰说:“你自从没唱戏了就没有关注过这些事情,可我一直还是喜欢热闹的,三不支和朋友出来看看戏消遣消遣。我发现,一般都是新戏出来特别受欢迎,不管是京剧还是越剧,基本上都是。而且现在的角儿都有私房菜,就是要么是唱腔,要么是什么地方,有突破前面师父自成一派的优势。可是昆曲呢!都是能把师父的功夫学下来就不错了,演来演去也就那么几出大家都熟透了戏,没什么新意,慢慢的就失去了吸引力。”
舒苓听的眼睛一亮,笑道:“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儿。连我这个昆曲出身的人,都放弃了为昆曲出力,怎么还能怪大家放弃了昆曲?”
这时台上已经拉开了帷幕,两人不再说话,剧场里也一改刚才的热闹,归于宁静。一阵锣鼓喧嚣,晓菊仙扮演的尤春风,一身女番将打扮,双手拉着雉翎一亮相,杏眼圆睁,威风凛凛。舒苓笑道:“这不是昆曲里的《宿关》吗?”
维翰说:“是啊!京剧里面有很多剧本就脱胎于昆曲,你应该是知道的啊!像《夜奔》,整个唱的都是昆曲牌子。”
舒苓点点头说:“这个我倒是知道,只是这几年发生的事没在意,知道的还没你多,正是惭愧。”
“嗯!”维翰说:“那今晚你好好听这从昆曲里面学过来的京剧,感觉怎么样。”舒苓点点头不再说话,和维翰一起看戏。
晓菊仙正唱出了一个高音,楼上贵宾包厢里传出一个“好!”,剧院四角立刻想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弄的舒苓有些不习惯,对维翰说:“他们这样夸张的捧场,不影响台上唱戏的人唱戏吗?”
维翰说:“现在都是这样的,这些角儿,虽然自身要有过硬的本事,也需要人捧的,你没听出来楼上叫好的是谁吗?”
舒苓听言回头一看,认出了那人,说:“这不是青帮大哥王庆荣吗?上海滩上黑白通吃的厉害人物,现在还挂着商会会长的名号。我们家和他虽然在聚会上见过几次面,也是场面上的事儿,没有私底下的交情。怎么?这晓菊仙是他捧起来的角儿?”
维翰说:“可不是吗?说起来这晓菊仙身世也是蛮可怜的,从小从北方逃难来的,没了父母,认王庆荣手下张先生做义父,经常带到王公馆里去玩儿。因为喜欢唱戏,王庆荣专门给她请了名师指点,学成后就捧她做角儿了。”
舒苓心里一动,问道:“那这女孩将来还能有追求自己爱情的自由吗?”
“嗐!”维翰说:“那怎么可能呢?现在谁不知道,这晓菊仙就是王庆荣还没给名分的姨太太。”舒苓心里有点难过,不说话了。
台上的演绎正渐入高潮,台下的观众如痴如醉,突然一阵嘈杂的声响惊破了戏院的《查头关》,台上中断了演出,一个个惊慌失措地往剧院门口看,乱成一团;台下的大多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有门口的看清楚了,有些女眷没见过这声势尖叫着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有的动作太激烈打翻了桌子,上面的茶水瓜子碟“磕磕啷啷”摔到地上散的到处都是。
众人纷纷向门口望去,只见一队荷枪军士闯了进来,最前面的一列迅速把剧院包围了,举起枪对着所有的人说:“不许动!”吓得几个从座位上跳起来想要逃跑的人定在那里真的一动也不敢动了,其他准备起身的坐也不敢坐,站又不敢站,惴惴不安的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后面跟上来的两列跑着整齐的军步沿着上楼的路两边站住,迅速把枪摘下笃在地上,一位少年将军威风凛凛的走了进来,直奔二楼包厢,身后跟着一列士兵,粗粗看去,已经有几百人的阵势,可能还不止,估计外面还包围的有军士。
维翰将手放在了舒苓的手背上,舒苓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没事,看着样子是针对楼上的人,这么大的排场,大概是冲着王庆荣来的。”
维翰点点头,悄悄在舒苓耳边说:“这少年是陆大帅的儿子陆宵颉,四公子之一,只是不知怎么会和王庆荣结上了梁子。”
果然,没过多久,那少年将士趾高气昂地下楼来了,后面几个军士用枪抵着王庆荣的头架着他下来,平时那些他一个眼神就会跳出来作威作福的小弟,此刻一个也不敢动,只是小心翼翼的看着他面部表情,希望能得到一点提示看能做什么,可是王庆荣此时身体虽不自由,盛威犹在,面部更是没有任何表情,他们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少年将士盛气凌人地带着军队离去,那些潜伏在剧场各个角落里的小弟才跳了出来,跟了上去,又不敢跟紧,有两个头目一样身份的人,站到剧场门口在一起咕叽了一会子,分两边散去,看样子是搬救兵了,剩下剧场里一片哗然。
周围的人立刻议论纷纷:“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不知道啊?刚才那位为首的就是陆大帅的儿子陆宵颉,平时也喜欢听戏的,听说晓菊仙的名气就来捧场,不成想偏偏昨儿的晓菊仙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有个地方唱走了调,这陆公子就喝倒彩。”
“哦!那又怎么了?”
“还怎么了!嗐!你不知道这场子里面坐了好多王探长的小弟,专门为晓菊仙来捧场的,一听有人喝倒彩还了得,偏偏那陆公子嫌麻烦又没带人手便装来的,他们没认出来,上去就给了人家几巴掌。”
“哦!那那陆公子能这么轻易罢了吗?”
“那这么可能?他怎么肯受这么个委屈?当时没带人就这么忍着气走了,你看今天,这事儿不就来了吗?”
“嘘!小声点儿,这是王庆荣的地盘,难免有他的人在这里,听到了又是事儿。”
“这会子都这样了,还有谁有心思管我们说什么?”
“您还是省省吧!他虽然被绑走了,他后头还有一位厉害的夫人和两个兄弟呢!自然会去斡旋的,咱们没那个能耐,也不明白这里面的事,还是别趟这趟浑水了,反正今天戏是看不成了,赶紧走吧,别惹是非。”
一句两句传入维翰和舒苓耳中,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剧院的人看那些当兵的真走了,才安下心来,纷纷向门口涌去,四散走开,里面的人慢慢变少了。
维翰对舒苓说:“我们也走吧!如果有兴趣,等这档子事平息了再来。”舒苓点点头,三人一起出了剧院,阿成还在车上等候,大家都上了车。
阿成一直在外面,所以整个事件都看在眼里,此刻没有多问,只是问道:“请问三爷、三太太,现在去哪里?”
维翰说:“直接回家吧!”
舒苓扭头对他说:“我这会子心里有点难过,想去外滩上吹吹风透透气。”
维翰点点头说:“那去外滩。”
到了外滩,那里还一如既往的开阔热闹,风带着黄浦江的味道习习吹来,吹散了不少刚才凝聚的郁闷。舒苓一个人走在前面,维翰见她似有心思,不好打扰,便跟在她身后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