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蔓对着他们招招手说:“传承、传昆!这就是我给你们说过的舒苓阿姨,快来见过阿姨!”
两个孩子放松了点儿,传承拉着传昆挨了过来喊舒苓:“舒苓阿姨好!”
“传承、传昆好!”舒苓一边抚摸着他们的头一边笑着,回头看看甘棠,甘棠会意,拿出几块大洋来给舒苓,舒苓接了分别给两个孩子说:“阿姨第一次见到你们,也没带什么来,这拿去买糕饼吃。”
两个孩子没敢动,看着舒蔓,舒蔓拦道:“这如何使得?我们之间不必客气,自自在在的才好。”
舒苓把钱塞到两个孩子手中说:“这算什么客气呢?这么好的两个孩子,见了我喜欢还来不及呢!没给他们带点什么来已经让我不好意思了,给点钱买糕饼吃算什么?难道我不配给孩子们买吃的吗?”
舒蔓一笑,对两个孩子说:“那你们就快谢谢阿姨吧!”
两个孩子这才接过了钱,甜丝丝地说:“谢谢阿姨!”
舒蔓摸了一下传承的头说:“好了,带妹妹玩儿吧!”传承乖巧的拉着传昆到桌子那边教她看书。
舒蔓倒了两盏茶,又搬过两张凳子过来请舒苓二人坐,舒苓坐下了,甘棠说:“姐姐别客气,我站着就好,姐姐快请坐。”
舒蔓情知大家的规矩,也不勉强,坐下来和舒苓攀谈。舒苓大致把自己这些年的事说了一下,说道:“这一转眼,我到上海也有五、六年了,天天忙忙碌碌的,日子过的也没了感觉,好像时间都没了概念,人活着只是活着,成了面对事情、解决事情的工具。今天见到你了,才勾起我对往日的回忆,想起来那时候总盼着长大,去见识自己没见识过的人生,寻找自己的理想。至于理想是做什么,不知道,好像长大了才能知道似的,像耐心等待一个时机的到来,人生的谜底自然解开。”
舒蔓噗嗤一笑说:“那是你吧?我小时候可没有那么多的想法,我就是想着好好学戏,将来好好唱戏。”转眼脸上又出现了惆怅之色,说:“唉!可惜了,空学了这么多年的戏,昆曲却没了观众,好像英雄无用武之地,过早尝试到了英雄末路的滋味。”
舒苓想了想说:“你有没有想过带些徒弟出来?现在正逢社会变革,到处兵荒马乱,那种形式热闹、唱词简单活泼的戏种更能吸引大批相对文化修养不是很高的观众,似乎把昆曲的好给遗忘了。若是很多年以后,社会稳定下来了,人们的心也都沉静下来,文化修养有机会加深,再回头想来欣赏昆曲,已经没有机会了多可惜?”
舒蔓眼睛一亮,说:“你说的是这么回事。”转眼眼神又黯淡了下去:“可是现在连戏班子都维持不下去了,怎么招徒弟出来呢?”
舒苓刚要说话,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舒蔓笑道:“是大师兄回来了!”站了起来,舒苓也是一喜,站起来和舒蔓一道出迎。
舒璋正低着头在心事重重的思考着问题,猛听到舒苓的声音:“大师兄!”惊讶的抬起头看着舒苓,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展开了春光一般的笑容:“舒苓!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舒蔓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笑着说:“做什么梦啊?就是舒苓啊!”
舒苓说:“大师兄,你看我都变成熟了好多,和十几年前不一样了,怎么不是我了?”
舒璋一改刚才的颓废相,竟像个害羞的孩子一样摸摸的后脑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舒蔓推了他一把说:“瞧你,见到师妹就傻掉了,赶紧进屋说话吧,站在这里多傻啊!”
三人进了屋,寒暄了一阵后,舒蔓问舒璋:“你去京剧团谈的怎么样了?怎么看你回来的时候很低沉的样子,是没谈成吗?”
舒璋见到舒苓的欣喜落下,又恢复了惆怅的脸色,皱皱眉头摇摇头说:“我没有去和他们谈,先去上海市中心转了一圈,几家京剧团都很受欢迎,几乎场场爆满,和我们昆曲的冷落形成鲜明的对比,真叫人难过。我今天实在没有心情去和他们谈,真的不忍心看昆曲就这样在我们这一代手中失传了。”说话间手攥的紧紧的,似乎还在发抖。
舒蔓握住他的手说:“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呢?现在不去别的剧种,别说昆曲的传承,连我们的生存都是问题了,人怎么能够不对现实低头呢?”
舒璋的眼里似乎有了一丝希望的亮光,说:“如果没有遇到贝先生,我可能就去了,可是今天在大世界遇到了贝先生,他说他家在苏州有个大园子,愿意给我们作为昆曲的传习所,教一批孩子出来传承,要不然这么好的东西失传了太可惜了。”
舒蔓问道:“哪位贝先生?”
舒璋说:“就是贝继梅先生,在苏州也算世家,家里大大小小都能度曲,见昆曲日渐式微,他和几个朋友商议着集资办昆曲传习所,在上海各处找昆曲名家,后来听大世界剧团要请我去教习,就在那里等我。”
舒蔓眼睛一亮,说:“这不是好事吗?你为什么还这么低沉呢?”
舒璋叹口气说:“我和你一样,一听说就非常高兴,立刻答应了回来给你说的,可在路上我越想越觉得怕是一场空欢喜。贝先生可以给地方,免了我们房租之忧,可是我们昆曲招学生比不得其他的剧种,很短的时间也不需要学会多少字就可以登台表演,必须要积累一定的文化修养,还要在练功、打拳、身段上细抠,几年都接不了戏。再加上免学费、包吃包住的,算下来怎么样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到哪里去寻呢?可不就是一场空欢喜吗?”
舒蔓问道:“你刚不是说贝先生和朋友们有集资吗?”
舒璋说:“听贝先生的意思,他们集资了一千多块,办是办的起来,可是后继的费用呢?如果把这帮孩子教成了半吊子就支撑不下去了,出去又撑不起来场面,我们所做的一切不就半途而废了吗?那帮孩子将来又该怎么办?不是白白的跟着我们浪费光阴吗?”一席话说的舒蔓底下头去。
舒苓问道:“现在办这个传习所,除了资金的问题还有别的困难吗?”
舒璋想了想说:“目前就是资金的问题了,因为传习所还没办起来,至于日后的困难,到了眼跟前才能知道。”
舒苓说:“那么这笔钱就由我来出吧!”
舒璋和舒蔓惊讶的看着她,说:“舒苓!”
舒苓微微一笑说:“大师兄说的对,什么困难都是需要到了跟前才知道,才能想办法去解决。那么眼前的问题是缺资金,那我就把这个问题解决了,日后遇到新的问题再想办法应对就好了。”
舒璋说:“可是,可是怎好让你拿钱出来呢?”
舒苓又是一笑说:“为什么不能是我来出这个钱呢?贝先生都只是因为对昆曲的一腔热爱,不忍心看昆曲的落没,才想办法出地方集资来办传习所,那么我这个被昆曲滋养出来的人为什么就不能为昆曲的传承出一份力呢?”
舒璋和舒蔓惊喜的相互看了一眼,对舒苓说:“真是太谢谢你了,我们今天真是太高兴了。”
“对了!”舒苓想起了晓菊仙的事,说:“我有一个建议,因为现在上海这边戏剧非常受欢迎,将来传习所的孩子们学成出来完全可以到上海来闯出一片天地来,只要在上海站稳脚跟,其他的地方也会有所带动。但上海这个地方鱼龙混杂,尤其在捧角这一块儿有些乱,所以我的意思是,为了以后少些麻烦,不如全招收男孩子。”
舒蔓说:“这——那那些有天分的女孩子不是可惜了?”
舒苓说:“现在时局不稳,小女孩子很容易受诱惑,很可能被人一捧就愿意走更轻松的路了。辛辛苦苦培养一个人出来,遇到有权有势的人一追求,很容易就放弃了这一行,轻易断送了舞台生涯,不如男孩子能坚持。所以我的意思是,这一次全收男孩子,等到以后时局稳定了,再收女孩子不迟。”
舒璋笑道:“怎么感觉舒苓师妹是拿自己在作鉴呢?”
舒苓一笑点点头说:“是啊!我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舒璋说:“也是,毕竟我们现在是为了让昆曲传承下去,免得断送在我们手上,并不是为了成角儿,否则不如去转行做别的戏种。”
舒苓说:“我还有一个建议,给这帮孩子取艺名都用一个传字,就跟你们的孩子传承、传昆一样,喻义昆曲的传承。”
舒蔓拍手叫好说:“好啊!然后在后面缀一个字和我们一样,生行用斜玉旁,取玉树临风之意。 ”
“旦角用草字头,取香草美人之意。”舒璋双目炯炯。
“净用金字旁,意黄钟大吕音得响之正、铁板铜琶得声情之激越;其他丑副行当用水,以示口若悬河之意。”舒苓说完,三人的手握到一起,眼神都闪耀着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