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骏声摇摇头说:“具体的也不会让我们这些人知道,我只知道政府已经让我们老板在北火车站、江湾、大厂、苏州河南岸等地租一些土地或者购买房屋,外面建没有窗户的房子,里面是水泥钢筋的碉堡,这可不就是要打仗了吗?还有苏州河上最近修的一些桥梁,都是为了到时候行军或者运输物资用的,一旦军队撤退,就要炸毁这些桥,阻碍日军进攻。”
舒苓问道:“你知道什么时候开战吗?”
陈骏声说:“这就更不会让我们知道了。”
舒苓不说话了,默默走了一会儿,才问道:“为什么要在上海做主战场呢?上海离南京那么近,万一失守了不是南京就危险了?”
陈骏声说:“军事我不懂,我们做事都是听老板安排的。”
舒苓看看他,有些惋惜地说:“如果你当年没有那么快离开响屐镇,多读几年书,也许和他们谈这些你会更能通透。”
汇演完毕,散学典礼一结束,暑假就正式拉开了序幕,繁霜却没闲着,天天拉着润茘和田倬甫他们排演新剧目,组织各种学生团体假期的活动,忙的不亦乐乎,比平时还要忙几分。
没过几天,一大早繁霜又拉着润茘要出门,正好迎头撞见舒苓,舒苓问道:“怎么?今天又要出去吗?你现在真是一会儿都不愿意在家里呆着啊!”
繁霜一噘嘴说:“我们光是白天跑,下午一般都回来了,又没有像前一段时间那样回来那么晚,爹地说只要早回来就行了。”
舒苓说道:“今天王太太要带女儿晴悦来家里做客,你休息一天陪陪客人好吗?毕竟你和晴悦差不多大,也有话说些,省的她和我们聊天又不好插嘴,又不好干坐着,显得我们失礼。”
繁霜为难的笑着说:“这样啊!可是我已经和同学都约好了,如果不去就是失信,不大好吧!晴悦若有什么说的,妈咪帮我敷衍着就是了。妈咪不是一向喜欢和小女孩聊天的吗?”
舒苓无奈的笑笑说:“算了,不勉强你了,知道你现在年龄大了,有自己的圈子了,就不愿意参与妈妈这个圈子里了。”
繁霜冲着舒苓一吐舌头说了句:“那妈咪我走了哦!”便拉着润茘往外跑去。
钱妈在后面喊润茘:“怎么你也要去吗?”
润茘被她吗一问问的有点不敢动了,繁霜她冲着钱妈一笑说:“那当然了,你不是让她做什么都跟着我好侍奉吗?”
钱妈不好说润茘了,笑道:“我是怕她不好好侍奉小姐,尽去做那些超越自己身份的事。”
润茘低下了头,揪着自己的衣角。繁霜一拉她的手说:“没事的!润茘是我的好姐妹,奶妈放心好了。”两人便风一样的冲出了大厅。
舒苓对钱妈说:“儿大不由娘,孩子大了,有些事让他们自己去闯吧!管多了也没用,还自寻烦恼。”
“妈!早!”嘉明也出来了,后面跟着季桐。舒苓回头看着他一身正装,问道:“怎么?你也要出去吗?”
嘉明说:“是啊!昨天我们把文章收集齐了,今天去刻印出来。”
舒苓问道:“你们写的什么文章啊?”
嘉明有些不耐烦了,敷衍说:“都是些爱国的,你们心思都在棉纱厂上面,说了也不知道。”
舒苓笑笑说:“我看不是你怕说了我不知道,而是你没有和我说的心情,一心想着去和你那帮文学社的朋友汇合,觉得和他们在一起做事才是有意思的,而多和我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嘉明有些不好意思了,略带撒娇的笑着对舒苓说:“妈!我们做的可都是正事,才不像姐姐她们一样天天借着演剧目谈情说爱的,你可要支持我。”
舒苓在他头上敲了一记,说道:“别胡说八道,你做的事是正事,姐姐做的事就不是正事了?这是多么狭隘的观念。”
嘉明不屑的说:“可不是吗?为了那个田倬甫,前一段时间姐姐难过的不得了,润茘姐姐高兴;这一段时间姐姐高兴了,润茘姐姐又不高兴了。我就不明白他有什么好,让我两个这么好的姐姐为他神魂颠倒的,我就觉得他是渣男,看他搅得姐姐和润茘姐姐为他不开心真想上去揍他一顿。”
舒苓吃了一惊,和钱妈对望了一下,对嘉明呵斥道:“这种话不要瞎说!他们只是在一起排演戏剧,连自己弟弟都这样捕风捉影胡说的话,传到别人耳朵里面怎么看待你这两个姐姐?”
嘉明醒悟过来,说道:“是我爱护两个姐姐,看她们难过瞎猜信口胡说的,其实没那么严重,他们在一起不过是排练罢了。”
舒苓点点头说:“是的。别说没什么事,就是真的有什么事,你也要相信你两位姐姐有能力处理好这些纠纷,不需要你这个弟弟替她们出头打人出气。没有智慧和勇气解决问题的人才需要用动武力泄愤呢!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学了多少解决问题的智慧?武力只能作为智慧指挥的一样工具,不可以凌驾到智慧的上面肆意妄为。”
嘉明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我知道了,那是我一时鲁莽的想法,不会去做啦!”
舒苓正要说话,嘉明撒起了娇,说:“真的要迟到,去晚了会觉得不好意思的,晚上回来再和您说话哦!”说完给旁边一直看着甘棠脸色不敢说话的季桐一个眼色,两人也跑了出去。
甘棠看着他们俩远去的背影,摇摇头叹口气说:“孩子大了,真是管不住了,就是面上不敢怎么着,心里也是有自己的主意,不会拿大人话当回事了。”
舒苓看着她笑道:“他们受了和我们不一样的教育,视野也比我们那时候开阔,自然看不上我们那一套了,要去用他们学到的知识和掌握的经验去生存。人不就是这么一代一代走下去的吗?孩子们也要长大,要去担起他们的人生;我们迟早要老去,退出场地好叫他们长袖善舞,不能总用我们有限的知识和经验去束缚他们。”
7月8日早上,维翰正在花园铁艺亭子里坐着看报纸,突然嚯的站了起来猛地将报纸往桌子上一拍,震得桌上的咖啡杯子嗑啷作响,里面咖啡都泼了出来,洒的桌上到处都是。
舒苓正好从屋里走出来,见此情景走到维翰身边问道:“出什么事了?”
维翰抖动着下巴,拿起桌上被咖啡星星点点泼湿了的报纸递给舒苓说:“你看看。”激动的心情无法平复,扭过头去看向灰蒙蒙天际。
舒苓接过报纸上上下下认真地看了一遍,想起了前几天和陈骏声的谈话,问道:“这是要开始打仗了吗?会不会又和上回一样没几天就要打到我们上海这边来?”
维翰摇摇头说:“现在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毕竟我们经商的人,对这些事看的还不是不全。不管怎么样,日本人都是欺人太甚!上次占了我们的东北三省,这一次又这样挑衅,真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舒苓说:“可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除去民族情感的大事,我们必须去了解,如果真的开战,我们的生活将面临着翻天覆地的变化,所有的秩序都被打乱,到时候我们该何去何从?”
维翰回过头看着舒苓定定看着他的样子,扶着她的肩安慰道:“也许这个仗不会打起来呢?也许像上回九一八那一次一样,虽然经历了战争,我们这边还可以保平安,毕竟上海有那么多国家的租界,各个国家在这边都有贸易,轻易开战,可是要影响那些国家的利益。”
舒苓摇摇头说:“如果说上回他们还是对我们做一次试探的话,那么容易就占了我们东北三省,这又经过了几年的筹备,怎么可能善罢甘休?我估摸着,这一次恐怕他们的野心要比上一次大得多,搞不好想像当初蒙古灭南宋、满清灭明一样由北向南一顺而下。”
维翰吸了一口气,拉着舒苓的手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两个人对望着,眼里泛出忧虑之色,都没有说话。
正在这时,繁霜和嘉明他们出来了,似乎又是要出去的样子,看父母在亭子那里站着,打着招呼说:“爹地、妈咪(老爷、太太)!早上好!”。
舒苓对他们招招手说:“出大事了,你们过来一下。”
四个人看着他们神色凝重不同于往日,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似乎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都有些紧张地走了过来。繁霜问道:“爹地!妈咪!是什么样重要的事?”
舒苓把报纸递给他们看,说:“日本又挑衅发起战争了,这次怕是动静会比九一八那次更严重。”
四人挤到一块细看,嘉明不看则罢,一看怒从心中起,一拍桌子说:“这帮混蛋!我不读书了,我要去参军,把这帮混蛋赶出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