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翰脸上现出焦急色,伸出手指着他正要说什么,舒苓说道:“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上了战场那子弹都是不长眼的。就算你要参军,也应该接受相应的军事学习,争取做更大的贡献,难不成你的理想就是做一个士兵?当然战争是需要士兵,但是像班超那样用智慧去作战不是更有挑战吗?”
嘉明有些无语的摆摆头,说:“现在可是大敌将至,不去和敌人厮杀,读什么军校?”
维翰指指报纸说:“这前线的人不是已经开始拼敌了吗?都死了好多人了,你现在没有接受过军事训练,这么紧急冲上去参军,冒冒失失上战场是准备当炮灰吗?”
嘉明一改平时在父亲面前的恭敬,带着几分不甘心的愤怒拼命压着嗓子吼道:“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我们的国土上肆无忌惮地践踏吗?”
舒苓说:“你的热血我明白,可是好男儿立志哪有什么早晚?打仗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见分晓的事,不会因为你晚一点参军仗都打完让你错过了参加战争的机会。现在是对抗战的紧要关头,你去了军队也没有时间给你相应的训练,就这么白拉拉一个书生,没有一点准备上战场,怎么把自己最大的能耐展现出来,很可能就成了炮灰白白牺牲了。而这场仗一旦打起来,牺牲肯定会有的,后期需要不断的有新的人才补给。如果你真想参与到这场保卫战当中,先去军校读一段时间书,等自己有了一定的作战知识,对战争有了更深的理解再去作战,我认为这样比你们白白凭着一腔热情去牺牲的好。”
嘉明鼓起气来,挺直了胸膛说:“好!我现在就去找我那帮同学,投笔从戎一起去读军校去。”说完就大踏步地向大门走去。
季桐看看维翰又看看舒苓,轻轻地说了一句:“那老爷、太太,我也跟着少爷去了哦!”
舒苓点点头说:“你去跟着他,他脾气有些烈,有时候劝着他点,别让他做傻事。”
季桐答应着对嘉明的背影喊一声:“少爷!等等我!”也去了。
维翰伸出食指点点他们远去的身影问道:“就让他们这样去了?”
舒苓说:“现在实况这么紧急,他一个热血青年怎么在家里坐得住?还不如让他和同学们一起谈谈这个事情,说不定还能有个什么头绪。就是我们,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只为棉纱厂操心了。”
维翰点点头说:“也是。你的话提醒了我,出了这么大的事,还不知道棉纱厂里面的工人今天怎么样,我要去厂里安抚安抚他们,别这仗还没打起来,我们的阵脚就乱了。”说着喊重乔:“你去叫阿成备车,我们赶紧到厂子里去看看。”
重乔提醒说:“老爷您还没用早点呢!”
维翰“嗐”了一声说:“我哪儿有心思吃早点?赶紧驱车出去做点什么,要不心里一点着落都没有。”重乔答应着去找阿成传话。
舒苓对维翰说:“你去厂子里,工人如果问你关于这次事变的事,你怎么回答他们?不如我们先去商会也大家一起了解分析一下情况,再去安抚工人的情绪。若有什么消息,我们也好采取方法为棉纱厂和工人的后路做准备。”
维翰点点头说:“也是,先到商会去看看,这会子大家可能都得到消息了,说不定正等着我们去一起商讨呢。”
舒苓回头看看繁霜说:“你现在还有心情去排练戏剧吗?”
繁霜摇摇头说:“我现在心已经乱了,我也要去和我们那帮伙伴在一起,也许大家一起面对这个事能稍许安定。”
舒苓听着围墙外梧桐树上传来一阵一阵知了嘶叫的浪潮,苦笑一声说:“以后我们还有安定吗?只怕是乱世的前奏了。”
几天后,得到消息维翰回家集聚家人开会说:“这次上海要开战已经定局了,有些地方已经秘密安排居民撤退,政府已经着手让大型企业往内地搬。”
繁霜问道:“是日本人真的要在上海开战吗?”
“嘘!”维翰看看周围压低嗓门说:“小道消息说,日本人想走的路线是想和当年蒙古灭南宋、满清入侵明朝一样从北往南速战速决,企图三个月灭亡中国。”
一圈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嘉明愤怒的把右拳打进左手了,骂道:“他们可真是狼子野心啊!”
舒苓说:“你们别着急,等你们爹地把话说完。”
维翰继续说:“听说政府要把战场定在上海,一是想让西方因为利益关系来制造舆论来给日本压力;二是把日本从北向南的方向转成沿长江线由东向西,利于长久作战。”
繁霜有些焦急,问道:“这是真的吗?就因为这个,拿上海来做牺牲,我们都要被席卷到战争里面去吗?”
舒苓说:“这种事,我们不懂,但从历史上看,为保卫国家,有时一时牺牲一个城市也是常有的事。”
嘉明说:“妈说的对,当年俄国的库图佐夫对抗法军,也是一时牺牲了莫斯科的。”
舒苓问维翰:“那现在上海方面准备怎么办呢?当时库图佐夫是让莫斯科的人都撤退了,我们这边还没有这样的消息。”
维翰说:“这是军事机密哪儿能让人都知道呢?上海和当年的莫斯科不一样,当年的莫斯科就是自己人,法军是突然入侵;而上海这边日本人早驻扎已久,开的棉纱厂把我们生意都压下去就不提了,眼线遍布,一有个风吹草动都知道了,很多事肯定是不能随便传开的。目前已经知道的是,上海各部成立抗敌后援会,调查军需物品的存量及存放地,通知相关商行警惕大买家意图,防止这些物资日后落入日敌手中。还成立了救护委员会,举办训练班培训战地救护人员,繁霜和润茘,你们明天都要去。”
繁霜说:“我和润茘去当救护人员,这都没有问题,只是以后我们到底会面临什么样的生活啊?我没经历过心里还是很担心。”
舒苓说:“战争中的老百姓,能好到哪儿去?‘宁做盛世狗,不做乱世人’,老祖先早就告诉我们了,战争里的人日子不好过,可是我们已经被时代的浪潮推到了这一步,没得了选择,必须面对了。至于我们会面临什么样的生活,我们现在谁也无法想象,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既然现在需要救护人员,我们就去做,至于其他的到那一步再说。”
嘉明慷慨激昂,说:“姐姐,你怕什么?有我们男儿汉在,就要誓死保卫我们的国家和亲人的安全。我和我的那几个同学已经联系好了,明天就出发去军校报到,随时准备参加战斗!”
维翰看了他一眼叹口气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拦你,在这种危机时刻,我们每个人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只希望这场战争过后,我们大家都能平安无事。”
八月十三日夜,一声炮响,惊动世人。维翰和舒苓连忙冲出了卧室,繁霜卧室里也有了响动。维翰倚在楼梯栏杆处连喊几声:“重乔!”
重乔披着衣服一只胳膊正往袖子里杵,连连答应着:“老爷!在的。”话未落音,又是几声炮响,惊得重乔缩了一下脖子。
维翰指指外面说:“听这声音,是大场那边传过来的,你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真的开战了?”
“嗳!”重乔两只袖子已经穿好,一边扣扣子出去了。
身后门一开,繁霜也跑了出来,有些惊慌,拉着舒苓的手问道:“妈咪!真的要开战了吗?”
舒苓安慰她说:“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重乔叔已经出去打听情况了。你先回屋睡吧!有什么事我们再喊你。”
繁霜紧紧攥住舒苓的手摇摇头说:“我害怕,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卧室,我想和妈咪呆着一起。”
舒苓点点头说:“也好,我们一起到楼下坐着,等你重乔叔带消息回来。”说着拉着繁霜跟着维翰一起下了楼。
三人刚下了楼,钱妈带着润茘、甘棠都出来了,神态都有些失措,但仍在克制,似乎想问什么又不敢开口。还是甘棠上前一步问道:“老爷、太太!要是真的日本人打来了?”
维翰看着几个人都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一时也无语。舒苓看着大家,一个个脸上都是焦灼又茫然的神色,整个大厅里弥漫这一种紧张的气氛,往前走一步说:“大家先不要慌,毕竟惊慌是解决不了问题。这种事,以前我们也都没经历过,如今既然要面对,那就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说着舒苓拉着繁霜坐到沙发上去,对甘棠说:“反正今晚大家都睡不着了,索性你去准备些咖啡牛奶各种果子点心来,我们边吃边聊聊天,等重乔回来。”
甘棠答应着,才发现手脚都有些哆嗦了,对钱妈说:“你跟我一起去吧!这会子我做事都要人陪着才好,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钱妈点点头说:“我正想找点事做呢!空站在这里感觉手脚都不听使唤了,再说你一个人去厨房拿那么些东西也拿不了。”两个人说着话一起向厨房走去。
润茘在后面喊道:“棠婶,娘!等等我,我也去。”
舒苓看着润茘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说:“润茘!你就别去了。你和繁霜不是去学过怎么救护伤员吗?去把急救箱拿来,坐下来和繁霜一起演示一下实操,怎么上药,怎么扎绷带,我也学学。”
润茘回过头来看着舒苓,有些惊奇,说道:“这个倒不难,可是怎么太太也要学这个?”
舒苓点点头说:“是啊!刚才我也心慌,想着吃的东西说说话缓解一下,可再一想,那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还不如想点实际的可能心里会好受些。这要真是仗打起来了,还不定要有多大的伤亡,多学点护理的知识,说不定在关键的时候还用得上。”
润茘一听觉得有道理,放松了不少,忙不迭的进屋去拿急救箱,一下撞到椅子背上差点摔跤,定了一下神才又往自己房间里走去。繁霜见是要做自己擅长的事,也来劲儿了,开始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一扫而光,说:“既然这样,索性等棠婶和钱妈都来了一起演示。”
没过一会儿,三人把东西都拿来了,舒苓说:“甘棠、钱嫂,你们先把吃的东西放到边上去,润茘把急救箱打开放到茶几上,繁霜和润茘做一边示范给我们看,我们再换着来试试。”几个女人便围着茶几忙碌开了,繁霜和润茘示范,其他的人一边看一边学着弄,没明白的地方还一边问着,刚才还气氛紧张的大厅,此时充满了温馨的气氛,似乎在一起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维翰本来在前面不停来回走动着,时不时焦灼的看向门口一眼,没看到动静又撤回来继续走,后来看到几个女人投入地学习着,受到感染,心情也舒朗了一点。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不时又是几声炮响,似乎在提醒屋里努力平静下来的人这一夜有多不平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金属撞击的声音,几个正在讨论用药的女人顿时放下手中的活儿,也不说话了,屋里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好像是老丁在问话。
舒苓笑了,说:“想是重乔回来了,老丁在给他开院子的大门。”
维翰一改往日等人去开门的习惯,几步快走就要去开门,润茘连忙扔下手中的绷带说:“老爷让我来吧!”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跑过去开门。
重乔走了进来,看大家都迎了上来,顾不得擦脸上流下的汗先给维翰和舒苓行礼:“老爷!太太!”
维翰大手一挥说:“不行这些虚礼了,快说重点!”
“是!”重乔说:“我到北四川桥边去看,北四川路住户店铺都搬光了,灯火全无,只是桥边黑影里隐隐约约也有几个人在那里看,只远远地看到虹口过去那边烟火红了半边天,机关枪夹着大炮,跟急雨里夹杂着雷声似得。我听那边几个看热闹人稀稀落落地话,好像看稀奇一样,虽然惊异倒也没觉得多可怕,别的也没发生什么异常。”
维翰听了不语,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了,想是今天晚上我们这里也不会怎么样,干脆大家都回自己屋里去,都警醒些,睡觉也都穿上随时能出去的衣服,各自把随身的东西收拾一下,万一有个什么动静,好拿起来就跑。现在是非常时刻,不能像平日那样高枕无忧了。”
第二天一早,繁霜和润茘自不必说,去了提前就被指派好的救助站,随时为救护伤员而待命。维翰和舒苓也耐不住了,也不使唤重乔,直接上了街,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只见街上一改平日悠闲舒适,满是难民,有哭泣的、有叹气的,扶老携幼像发洪水了一样往租界涌,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比很多年前在响屐镇看到难民涌入场景可壮观多了,且神态衣着也不一样,毕竟是上海郊区的人也都多少见过些世面,虽是逃难还是有些气度家底在,像是有地儿可去,不至于茫然。
舒苓随便找旁边一个人问道:“他们这么多人都往一个方向跑,是要往哪里去?”
那人不是灾民,也是来街上看热闹的,却被人群挤的不行了,一边往旁边躲去一边说:“听说王庆荣开了大世界的门接纳难民,还舍衣舍药的,他们大概都是往那里去的。”话未说完就被挤散了。
维翰一见情形不对,拉着舒苓挤到旁边去,穿过小巷,终于来到另一条相对寂静些的街,也有难民涌入,但稍许强些。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少年拿着募捐箱正在向四周来往的行人,或者小商贩募捐。
维翰扭头对舒苓说:“看来我们也要准备为这场战争做些什么了。救护委员会昨天还在讨论为战争募捐的事,我们能拿出来多少?”
舒苓说:“我也在想这个事情,可是你也是知道的,自从日本人开了棉纱厂以后,我们国家的棉纱厂就不行了,倒闭了很多家,连我们这四大棉纱厂之一的都一直是惨淡经营。现在满打满算,也只能拿出五千块钱出来,但是要做好心理准备,战争一开始,怕是头一个我们的棉纱厂也要关闭了。”
维翰低头思索了一下,说:“如果实在不行了,我们就卖给容家吧!与其都败落,不如集中到一家,说不定还能把我们的民族工业撑下去,不能全叫日本工业压制住了。”
舒苓说:“到那一步再说吧!现在是非常时刻,所有人同仇敌忾的,我们也出一份我们力量,先把眼前的关先过了,到时候总有那时候可以走的路。”两人一路商量着,回去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