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收拾完厨房,舒苓和舒蔓才回房休息,舒蔓自去床上铺开被子准备午睡,舒苓则打开了那个小锦盒,拈起一只耳环对着窗外的光线细看。只见那耳环上面,有两片捶碟累丝小金叶片,做工很精致,下面坠着一粒珍珠,比原先的那副个大、型圆、色白,映着着窗外的阳光,反射出来丰富、多变的光感,用手微微变换不同的角度,现出细碎的变幻的晕彩,但不刺眼,是一种凝重亲和的感觉。
舒苓正对着光细细玩赏,舒蔓早就注意到了,蹑手蹑脚的走过来,趁她一个不注意,劈手夺了去,嬉笑着一步跳到旁边角落里故意用手捏着耳环对着舒苓轻晃说:“这下你不胡思乱想了吧?我就说让你去找他,有什么疑问当面说清楚就好,非要自己憋着难受,这下好了,连定情物都送来了,来呀,快来拿呀!”
舒苓不提防,唬了一跳,又怕舒蔓不知道轻重把耳环捏坏了,动了气,瞪着她骂道:“死丫头,给我,不然我真生气了,弄坏了我和你没完。”
舒蔓看她今日的神色不同往日,真有发怒的迹象,回想这几日的神不守舍的样子,知不是和她开玩笑的时候,赶紧递了过来,说道:“给你给你,生什么气啊?平时我们这样开玩笑不是正常的很,今儿你是怎么了?有他消息了还不高兴。”
舒苓一把拿了去,攥在手心,似乎一松手就会没了,又不敢使劲儿,怕攥紧了攥变形了,眼圈一红,几乎要堕下泪来。舒蔓紧张了,问道:“对不起啊,我以后不和你开这种玩笑了,忘了你这几天都不开心。”
舒苓调整了一下情绪,摇摇头说:“不,不是你的错,只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心酸,想哭又哭不出来,似乎也没有什么理由来好好哭一场,总是被一种很奇怪的情绪控制住,无法自拔。”说完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不知道神思游到哪里去了。窗格子的影子落在镜子后面的墙壁上,窗外旁边屋脊上旧瓦一丛深一丛浅、深浅交替,前几天都在下雨才晴不久,秋天的太阳又不似夏日那般强烈,故有些地方洼着水,有些地方还有湿痕。几株野草和数枝雏菊从瓦缝里舒展开来,在微风里飘摇,像是古画里美人图里的背景,点缀着屋内人的落寞的心情。
舒蔓看着舒苓,竟有一种惊心动魄之感,从小学过的那些戏里无法理解的困苦桥段,好像一下子变得通透了,想说句什么话打破这种宁静,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看看桌上小锦盒里剩下的一枚耳环,笑着对舒苓说:“我帮你戴起来吧,看戴起来好不好看。”
舒苓点点头,坐下来,打开妆奁,支起镜子,对着先卸下平时带的右边的银耳环,再戴上刚才那副,舒蔓则帮她把左边的耳环也小心戴好,趴在舒苓肩膀上对着镜子细细鉴赏,说:“真好看,比师娘带给我们的好。”
舒苓一直盯着镜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的说:“你在看耳环,我却在看我自己。”
舒蔓扭头看在舒苓问道:“你在看自己什么?”
舒苓眼神没有挪:“我觉得我变了。”
舒蔓又看镜子里的舒苓,果然浮现出一种陌生的神态,一种冷冷的,仿佛冰冻了千年,不禁失声喊道:“舒苓!”
舒苓继续旁若无人的说:“我早就发现了,我对着镜子,再也找不到以前那种媚态了。记得以前不管是说话还是笑,甚至静静呆着什么也不做,师父师娘,包括师兄师姐们都说我天生一种媚态。可是最近我照镜子发现,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了。”
舒蔓轻轻的说:“也许是最近太累了吧!也许过一阵子就会好的,你别想太多了。”
舒苓摇摇头,眼神依然未变:“我发现了,我看到别人身上浮现出我以前那种媚态的时候,我竟有一种隔世之感,心中一个念头就是——我在也回不去了。”
舒蔓听了这话,发现她心里好像还压着很多话想说却没说出来,于是小心试探:“那你看到别人那种媚态有什么感觉呢?”
舒苓的眼神终于从镜子上挪开了,眼帘下垂,对着桌子沉思片刻,才又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发现,原来浮在表面上的媚态就是——缺爱,等着别人来爱,来怜惜自己,而不会去爱别人,去怜惜别人。”
舒蔓一惊,站直了身子,看看她,又看看镜子里的她,说:“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呢?”
舒苓仍然是一副冷冷的、淡淡的表情:“我发现我现在不需要了,不需要别人来怜惜我了,甚至不需要别人来爱我了。所以,我知道,今生今世,那种离开我了的媚态,再也回不来了。”
舒蔓呆呆的看着镜子里的舒苓,发现她那种冷冷的淡淡的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神深处,居然蕴藏着一种深情,像是一锄头下去就可挖开喷涌而出泉水的泉眼,纯净、通透,有一种闪电刺破苍穹的穿透力,终于明白开始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从何而来,轻轻叹道:“舒苓!”
舒苓继续说,或许因为最近一直在沉默中发酵的思想,终于冲破了封闭的心灵:“我明白了,从我见到他一开始,我就变了,开始是欣喜,后来是悲恸,酸甜苦辣的滋味都有,我是真的爱了,才知道这就是爱的滋味,一点一点探寻爱的深度。今生今世,我再不可能去肤浅的爱一个人了,一爱,就会很深很深,我要学的,就是怎么收放。‘情深不寿’,这不是空谈,不会收,伤了自己也伤了别人;不会放,自己爱的死去活来,别人还以为你什么也没有。”
舒蔓扳过舒苓的身体,和她四目相对:“那么,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呢?”
舒苓木然的说:“我也无数次问自己,后来想通了,不管是好还是不好,这都是上天给我安排的命运。以前总觉得一个人通过努力是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现在明白了,你什么都没看清楚的情况下,拿什么去掌控自己的命运呢?只有跟着命运给自己安排的路,一步一步小心走下去,就是没有力量了,也得拼命走下去,如果不走,怎么看得清前面的方向呢?”
舒蔓喉咙里有些哽哽的、酸酸的:“舒苓!你最近受苦了,看你瘦了好些,你要好好保重啊!不管以后他会不会珍惜这段感情,你都要好好的爱惜自己。”
舒苓点点头:“我会的。”舒蔓一下子抱紧了她,使劲儿忍着,几滴眼泪还是从眼睛和鼻腔里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