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在一家首饰店前停下,回头对舒苓说:“太太!您不是想要买件首饰作为小姐回家的贺礼吗?这里的首饰制作精良款式又新,何不在这里看看呢?”
舒苓心领神会,点点头下了车,朝店铺里面走去。一进门,马上有伙计迎上来殷勤相问:“请问太太,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舒苓说:“我女儿快回家了,我想给她买件首饰做礼物,你们这里可有什么精致的新款?”
伙计笑着说:“这可真是巧了!托太太的福,正好我们这里来了几款新式样的,只是想买给识货的故没有摆出来,若太太有意,可随我来后面一看。”说完做出请的姿势。
舒苓笑着点点头说:“那就劳驾先生前面带路。”
伙计把舒苓带到后面贵宾室,关上了门退了出去。舒苓抬头一看,一个人正在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景色,听到动静回过头来面对着她,正是陈骏声。
陈骏声笑道:“太太请放心,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很安全的,刚才你后面我们也一直查看着,没有人跟来,他们已经放松了对太太的警惕。”
舒苓点点头问道:“繁霜现在在哪里?也是在这里吗?”
陈骏声摇摇头说:“没有,小姐现在在租界外面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怕太太不放心小姐的安危,特地一个人偷偷溜进租界来见太太,都进来的话目标太大怕被人盯上。”
舒苓问道:“现在日伪警察查的这么紧,一时半会儿估计都不得放松的,你们打算怎么办?”
陈骏声有些严肃地说:“我就是来给太太说着件事。现在情况很紧急,我们都被盯上了,是不能再在这里呆了。我已经和我们大哥联系好了,把他们一起带到香港去避一时风头。我有个想法,反正现在这里是日本人的天下,太太怎么甘心在这样的环境里呆下去呢?干脆和老爷一起,跟我们到香港去。”
舒苓摇摇头说:“如果我要去香港,上海沦陷的时候我就去了。我是不放心嘉明,到现在都没联系上,我怕他回来找我们找不到,彼此都错过了。”
陈骏声低头叹一口气说:“那么我们就要走了,请问太太想要给小姐带什么话吗?或者想见小姐一面,我也可以安排人周旋一下,制造一个见面的机会,只是可能说话的时间不会太久。”
舒苓看着陈骏声说:“骏声,这个事情我们先放到一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陈骏声说:“请太太直说,骏声一定尽我所知相告。”
舒苓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定周围没有人偷听,压低声音问道:“你真的准备就这样子一直跟着你们大哥干下去吗?”
陈骏声一惊,刚想发问,又觉得不妥,向前一步离舒苓近些也压低嗓门问道:“太太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大哥做的这些事,还不够扳回青帮给太太不好的印象吗?”
舒苓说:“我知道你们大哥做的这些事,都是属于民族大义的,也很尊重他。只是除了这些事以外,我希望你能看到更长远的事。”
陈骏声对着舒苓行了一个握拳礼说:“请太太教导!”
舒苓说:“你们大哥这次做的所有的事,都是和民国政府合作的,可是政府做的一件事,开始让我有了不同的看法。”
“请讲!”陈骏声说道。
舒苓说:“就是上次军队撤退,八佰壮士死守四行仓库的事,本来是一项壮举,当时多么鼓动人心啊!可是后来什么结局?我虽没受到过现代教育,不懂什么国际纷端,但我信我们古书上的理。‘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一个连拿命来保卫自己国家的勇士都不能维护的政府,怎么能凝聚人心呢?你们和他们合作,如果有一天你们的大哥失势了再没有力量给你们足够的维护,怎敢保证这样的政府会出头来维护你们?”
陈骏声眼里闪烁着惊异的光芒,低下头去思考片刻,似乎内心做过一阵挣扎,抬头轻轻地问舒苓:“太太有更好的想法吗?”
舒苓看他真诚的眼神,说:“你小学毕业的时候,我想让你继续读书,你不肯,要到上海来见大世面,如今果然如你所愿,确实见到比响屐镇大的多的世面。现在我提议你去美国再继续读书,见更大的世面,你可有这个胆量?”
陈骏声惨淡一笑,说:“太太是想让我送他们三人去美国读书吧!不想让他们跟着我混坏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绕远道,先送他们去美国,再去香港见我大哥。只是我们只有去香港的途径,没有去美国的途径,怕是不那么容易。”
舒苓说:“我想让他们三个去,也想让你去。我从来不觉得他们跟着你会混坏了,相反,我认为你有力量保护他们。他们和你在一起,我更放心,要不然也不会从小由着繁霜粘着你了。只是我希望你能站在更高的地方,有更广阔的视角,知道这世界上不是只有你现在所走的一条路。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你仍然认为现在的选择是适合你的,我什么话也不会多说的,尊重你的选择。至于去美国的途径,你不用担心,只要你下定决心,我来联系去美国的船,到了美国可以找繁霜的二爷。”
陈骏声低头思量了一下,抬起头来对舒苓笑着说:“太太的好意骏声心领了,骏声底子太薄,恐怕不能适应那边的学校。不过我会为太太分忧,完成太太交给我的任务,请太太联系好去美国的船,我送他们三个人去美国。”
舒苓定定地看了看他,知道这么快说服一个坚定的人是不大可能的事,于是说:“后天下午晚上九点有一趟去美国的货船,从圣玛丽教堂旁边的港口出发,船主和我相熟,可以为你们留四个位子。”
陈骏声心神领会,低声说:“太太请放心,骏声一定不负太太所托,到时在圣玛丽教堂相候。”
舒苓点点头,说:“我相信你,一定能把这件事处理好,除了这件事以外,我有些话想趁此无人之际相告。”
陈骏声恭恭敬敬地说:“请太太直言相告。”
舒苓说:“我还是希望你能挑战一下自己,有些事情都还没去尝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不行呢?就算去了美国学校跟不上,也可以通过其他途径开拓视野,比如上夜校学习,还可以去做事,当初你刚到上海来还不是一切都从零开始打拼的吗?何况这次还有熟人相陪。不过这么突然的建议,叫你太快下决心也的确不容易,反正有的是时间,你走一步再做一步的考虑可能要好一点。”
陈骏声点点头,说:“谢谢太太指点,不过现在是非常时刻,并不是对太太不敬要赶太太走,只是怕耽误时间久了容易出纰漏被人给盯上了,骏声就不留太太了,也不敢恭送太太,就此赔礼了!我也好早点回去和繁霜小姐他们说明白了,好准备一下赶后天的船去美国。”
舒苓笑道:“这个时候了你还这么客气!这点理我还是懂的,就此告辞,到后天先去码头边的教堂里面去找我,繁霜知道那里。我也不敢去早了,你们也不要去早,七点以后再去。我到时候给你们引荐给船上接应你们的人,也好送送你们。”
两人分两边走了,舒苓仍旧从大门出去了,那个车夫还在等她,于是上了车回家。
舒苓回到家立刻给维翰说的了这件事,又说:“后天你借着找繁霜的这个理由,请几个朋友到家里来说事情,最好找个幌子争起来,动静闹的越大越好,吸引住外面那些探子的注意,我趁机溜出去办这件事,送繁霜她们上船。”
维翰听说找到繁霜下落了先是一喜,后面又听说要送他们去美国又是一悲,问道:“就这么急吗?现在正好是风口浪尖上,我都不能去见见她。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说着鼻子一酸竟有落泪之感。
舒苓也很难过,说:“我也不想这样啊!现在的局势你是知道的,日本越来越霸道了,我们和各国的贸易他们都想插手管辖,这次船出海可能是最后一次自由的机会了,如果不赶上,以后再想出去就难了。可那些探子又把我们盯这么紧,稍微不慎就前功尽弃了。”
维翰忍住要溢出来的泪水,长叹一口气说:“唉!人生到了这个关口,每个人都像浪尖上的小船,生离死别,是多少家庭面对的残酷景象,又岂止是我们一家?无奈啊无奈,悲夫!”
舒苓握住他的手安慰说:“你要相信,今日的别离,就是为了来人的好相见;今日的退缩,也是为了将来的进攻,这不是老祖宗教给我们面对不利局面的智慧吗?”
维翰一把把舒苓搂在怀里说:“道理我都懂,只是事临到自己身上,情感上一时难以接受。”
舒苓静静地看着前方的窗户说:“是的啊!如果不是真正降临到自己身上,我们怎么懂得老祖宗智慧的可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