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维翰多了一种感慨,仰望着外面的天空说:“一转眼,我们都老了!年华不再,对着这树木凋落满目荒凉的院子,也没了在度重振的雄心,不知道算不算于国不忠,于家不肖呢?”
舒苓上前一步拉住维翰的双手说:“千万别这么说!只是现在日本人在我们的国土上横行,我们没有了做事的动力而已。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如果他日国土收复,就是我们重振家园之时。”
维翰知心一笑,抬头四顾,又有了几分茫然,说:“可是我们在上海忙碌习惯了,就是后来厂子开不下去了也有昔日的同僚相聚解解空虚。如今回来什么都变了,我们天天做些什么呢?每日里就等着一日三餐吗?”
舒苓一乐说:“那又有什么不好?也和王叔一样种种菜,拾掇一下院子不也是一种生活方式吗?我刚看到了,还好,我们的书都还在,每日里看看书不也挺有意思的吗?当年刘备被曹操困住,也是这么田园式的生活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还感慨自己的髀肉复生,我们这些普通人又有什么不可以。”
维翰点点头说:“那倒也是。”
“欸!”舒苓眼神里又泛起了光。
“这么?你想起了什么?”维翰问道。
舒苓说:“你还记得爹在世的时候在湖边盖的那座西式小洋楼吗?自从爹不在以后,都没人去打理了,我们明天去看看好吗?”
“好啊!”维翰伸伸懒腰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去秋游吧!就是那里怕比这里更败落了,看着要伤感的。”
第二天一早,维翰和舒苓来到湖边西式小别墅,果然一派破败景象,门锁都生了重锈,重乔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用钥匙扭开了它。
进了前院,已有垣墙损颓歪斜,墙角台阶上长满了青苔,地砖缝里衰草随风摇曳,假山石也倒塌看不出来原先的模样。
进屋去,里面空荡荡,到处都是浮灰的气息,卷着零落的蜘蛛网,屋里的家具七零八落,看不出当初的模样。原来的窗帘早失去鲜翠的颜色,灰头灰脸的悬在那里苟延残喘,有的垮了一半,有的甚至失去了踪迹,露出了破碎的玻璃残渣,冷风从那里幽幽的吹进来,吹得人毛骨悚然,似乎比外面更阴冷了几分。
维翰看的心里难过,对舒苓说:“都成这样了,我们也没工夫收拾,先回去吧!以后安定了再来重新恢复。”
舒苓拉拉他的手说:“再等一会儿!我想去后院看看。”
维翰点点头,几人一起来到后院。后院更是一片荒凉,一副很久没有人来过的景象。一看到有人来,几只在草地里啄食的小鸟扑朔朔的张开翅膀飞翔了天空。
舒苓正想往前走几步,好离湖更近些,看清楚湖面上的景色,和当年盛世时期可有不同。突然,前面赫然出现一条灰花色的蛇,昂首挺胸的从小径右边的草丛里出来向小径左边的草丛中游去,好像这里是它的王国,它是来巡视它的国土。
重乔也看见了,怕蛇会伤到舒苓,正要上前去打蛇,被舒苓一把拦住,对着他们几个人“嘘”了一声,叫大家不要发出任何动静,大家就静悄悄地看那条蛇,慢悠悠姿态优雅游了过去没到草丛中渐渐消失了踪迹。
舒苓脸上浮现出大悟的轻松,她想起来了当初新宅落成大宴宾客的场景。那天她一个人站在楼上俯视楼下的热闹,突然被一阵《桃花扇》里的唱词入侵头脑反复萦绕不肯离去: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唱的她当时被一种不祥的预感围困,久久不能平息。
此时,真的到了这种衰败的场景当中,那种不祥的感觉反而消失殆尽,反而对大自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敬畏。是的,当时我们需要这块儿地,来盖这样的小别墅,修整了草皮,赶走了在这里栖身的小动物,大自然不吭不啊,默许了我们的行为,好像只要你要,她就能给,如此慷慨;如今人去楼空,我们再不需要这个地方,野花野草又疯然长起,各种小动物也回来栖身觅食,这是大自然的心怀啊!世间万物皆为我所用,不为我所属,人需要的就那么多,过分的索取最后面临的也会是失去。
维翰看着舒苓脸上似乎浮现了笑意,猜度着她此刻的心境,但还是不能通透,于是轻轻地问道:“你还想在这里呆吗?”
舒苓看看他,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笑说:“不用了,我们回去吧!”
回到了家,舒苓正准备跟着维翰一起进大门,随意的扭头看了一眼甘棠,发现她的神态大变,惊讶嘴巴半张着,好奇的扭过头去沿着她的视线看向远方,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那边往这里移动,这么冷的天,只穿了一身破破烂烂的单衣,一只腿还有些跛,是季桐!
当意识到来人是季桐以后,舒苓的心咯噔一下子下沉了。如果真是季桐回来了,为什么是一个人而不见嘉明?难道是嘉明出了什么事吗?舒苓心里七上八下起来,还是存在一点点侥幸,也许没有那么糟呢?在季桐没有讲清楚之前,我还是不要瞎猜了。可是越不想往那方面想,思维就越朝那个方向靠近,不知不觉,身上已经起了一身汗。
季桐一看到他们几个站在大门口看着他,加快了脚步。甘棠已经平静不下来了,手里拿的舒苓外出带的小包什么时候滑落到地上了也不知道,几步健飞,跑到季桐面前,先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了一下,说着:“你真是我的季桐!”一把抱住了他,泪如雨下,季桐也跟着落泪,说:“妈!是我,是季桐回来了!”
维翰三人也走了过来,舒苓看着他们母子相拥而泣,虽然心里急切地记挂着嘉明,想问明情况,也不好打断他们母子。还是重乔忍不住了,焦急的拍拍甘棠的肩说:“你们俩先别哭啊!快问问季桐嘉明少爷呢?”
甘棠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一把推开季桐问道:“是啊孩子!嘉明少爷呢?怎么没看到嘉明少爷光你一个人回来了?”
季桐哽咽着说:“我和嘉明少爷走失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他了。”
舒苓一听稍微松了一口气,再怎么样,也比自己害怕的强,最起码这样的结果让人还有一点希望。
重乔着急了,问道:“怎么会走失呢?出发之前不是叫你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跟着嘉明少爷的吗?”
季桐说:“我陪着少爷去读军校,还没上到三个月,前方战事告急,我们就参了军。在一次和敌人交战中,少爷受了上,住到苏州的一家临时医院里面,正好被一位护士照顾,两个人产生了感情。后来少爷好了,重新上战场的时候,那位护士已经有身孕了,少爷说等仗打完了就去接她回家办理婚礼,可是这仗一打起来就没完没了。这一次开战,我们和敌军的力量悬殊,少爷怕有事,又想着那位准少奶奶估计该生了,就把她的照片交给我,让我带回来请老爷、太太做主把少奶奶和小少爷或者小小姐接回来照顾。”
说着把照片递给了舒苓,说:“少奶奶的娘家姓梁,闺名叫思檀。”舒苓接过照片一看,是一个笑容很清丽甜美的女子。
“那少爷到底怎么样了?”甘棠忍不住插嘴问道,声音都在发抖。
季桐低下头去忍着哭泣说:“这次的交战特别惨烈,我和少爷都端着枪冲上去拼,我身上中了几枪,当时都倒了下去以为这次死定了,后来醒过来了,才知道当时晕过去了,看看周围,都是战友的遗体遍野,到处血流成河,我们的部队敌人的部队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甘棠一听打岔问道:“那嘉明少爷呢?你没去找他吗?”
季桐说:“怎么没有?我是把每一个人都翻开看的,没有找到少爷,想着他是不是还活着,跟着部队走了。原本是准备去找部队找少爷的,后来一摸口袋里的照片,想起来少爷托付的事,就想着先回来见老爷和太太,把少奶奶和小少爷或者小小姐接回来,再去找少爷。所以我就这么一路找回来了,中间老遇到敌人的小分队,怕被他们盯上,找老乡借了一套衣服,才躲过来的。还担心着在这里找不到老爷和太太,去上海找的话更不容易,想不到老爷和太太真回来了,真是谢天谢地。”
舒苓听完,来不及担心嘉明此时的安危,就开始思索嘉明交代的事,又看着季桐说:“先不说了,这么远赶回来,吃了多少苦啊!赶紧进去好好休息一下再说这件事。”
甘棠心里早就在心疼儿子了,因为还没听到嘉明少爷的消息一直忍着,此时见舒苓这么说,立刻扶住了季桐,跟着维翰和舒苓一起进了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