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苓问道:“听说经常有日本人从这里过,阿婆见过没有?”
阿婆说:“是啊!好几次有日本军队从这里过,我也好奇躲着偷看。唉!依我看啊,这日本人怕是也快被打仗给拖累完了。”
舒苓吃了一惊,问道:“阿婆为什么这么说?”
阿婆说:“从这里过的日本人啊,一遭比一遭差。开始的时候是年轻的,一个个看着也精神,后来就不行了,慢慢都是老的、残的、还有孩子,精神气儿也不如开始的了。这不就是开战前,他们都是日本的精壮年,后来打仗死伤多了,后来就把老的、残的、孩子们都弄过来补上,等这些人也战死了,那还有谁来补呢?”
舒苓以前只是恨日本人入侵中国,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听阿婆这么一讲,有些痛心的说道:“那他们为什么要入侵中国呢?自己国家的孩子,他们不心疼吗?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阿婆没有接话,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又说:“跟这些人相比,翻译最坏。又一次日本兵来我家里投宿,要花姑娘,我说着这荒郊野岭的,哪儿来的花姑娘呢?算是哄过去了,走的时候把一块用剩的香皂送给我了。那些兵眼看都走出大路了,那个翻译却返回来硬是把那块香皂要走了。”
阿婆说到这个事,脸上先现出了得意之色,后来转成愤愤不平的表情。舒苓一听顿时如鲠在喉,她没有心思再聊下去了,站起来走到门外看向黝黑深远的天际,一种难言的忧思在心头萦绕。原来有些人的心里,一块用过香皂就可以抹杀敌人在我们国土上犯下的罪行!怪不得日本人有在我们国土上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野心呢,大概就是抱着这种心思来看待我们中国人。先用枪炮打压我们的民族自信心,让我们的自尊低到尘埃,再给点些许好处,就叫我们去感恩戴德,奴役我们,蚕食我们更多的资源。
可是能怨这位阿婆吗?舒苓回头看了一眼她,她有些疲倦了,坐在那里参瞌睡,想是平时这个时候早睡了,怜悯心登起。是啊!怎么能够埋怨她呢?她也是大众老百姓中间只是拼命想活下去的一个,没有更多的资源能活的更好一点;也没人告诉她,如果没有日本人来入侵的话,如果社会安定经济发展的话,人可以通过很多途径去获取各种资源,更多更好的,有她见过的,还有很多她没见到过;更没有人告诉她,她该怎么样去做才能躲过或者说抵抗这场外族入侵的浩劫。她什么信息都捕捉不到,她只有她的朴素判断,那种为了在逼仄的夹缝里抢夺一点点生存资源对着敌人摇尾乞怜而对同胞苛刻的人,比敌人更可恶。那么如果有人出来引导他们,把这些乱世中的底层人团结起来,告诉他们将来的路该怎么走,会看到什么方向,这将会产生多大的力量?
是的啊!怎么能任由侵略者在我们的国土上横行?也许现在的蛰伏,就是一种等待,等待有人出来把这些一盘散沙的生命力拢聚起来,焕发出新生吧!相信我们的民族,就算一时的受困,最终也将屹立于天地间开枝散叶,爆发出强大的生命力,几千年的文明不就是这样传承下来的吗?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
舒苓又抬眼看向浩瀚的天际,无数的星星在那里闪耀,好像在告诉看它们的人,希望并不遥远。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舒苓带着众人动身了,临行前又留了一些生活物资给阿婆,在她感激的送别声中坐上马车,头顶着满头星光吱吱呀呀摇摇晃晃地驰向归程。
回到响屐镇,已是黄昏,老远就看到维翰在荒凉的镇子前背着手焦急的徘徊,听到马车声近,停下了脚步举起手搭起凉棚遮住阳光眯起眼朝这里张望,一看夕阳下来车上果然坐的是舒苓等人,咧开嘴笑了,激动的招呼这一直陪在旁边站着的重乔说:“是他们回来了,真是他们回来了!”
回到家中,彼此都见过了,维翰欢喜地抱起自强说:“来,小强强,爷爷来抱抱我的小孙子!”
紧张地舒苓在旁边不停的嘱咐他:“轻点!他还小呢!”
维翰摇着哄了一会儿自强,自强噘噘嘴突然哇哇地哭了起来,慌得维翰不知所措,嘟囔着:“这,这怎么办?”
思檀笑着说:“爸爸,可能是自强饿了,交给儿媳吧!”说着伸手把孩子接了过去,甘棠带她回避了进里屋去。
维翰这才对舒苓说起正事:“听说日本人又要下来到处扫荡了,我的意思是,如果光是我们老两口的话,守在这里也就算了,大不了一条命而已。现在有了儿媳和孙子,想要保护他们,就不能不多想一点。毕竟那些强盗们野蛮有凶狠,手上有枪,子弹是不长眼的,我们赤手空拳的没东西和他们抵抗,到时候不是他们砧板上的鱼肉任由他们宰割?”
舒苓点点头说:“是的。当初不肯离开上海去香港避难,就是怕联系不上嘉明了,如今接回来了思檀母子俩,就跟联系上了嘉明一样,要为晚辈的安全考虑选择到没有沦陷的地方过生活比较好一点。”
维翰站了起来,说:“既然如此,我们今晚就做好准备,明儿一早就出发。”
舒苓站起来问道:“那么王叔呢?”
维翰说:“我问过他了,他说他哪儿也不想去,只想守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反正到时候他警惕点,如果日本人太横行这里待不住的话,他就抄小路躲到山里面找他儿子去。我想好了,给他留一笔养老钱。”
舒苓点点头,正好甘棠从里屋出来,对她、重乔和季桐说:“你们都去收拾一下,这回是要走远路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重要的东西都带上,笨重的就算了,路上还不定会遇到什么事,负担不能太多了。”
甘棠说:“我来给太太准备吧!”
舒苓摇摇头说:“我们也没多少东西,你帮着思檀照顾一下自强吧!帮她准备一下。我看她从那边带回来的东西也不多,在路上也不知道能买到合适小婴儿用的东西不,你找找看家里有没有,若有的话带一些,至于我们的自己的简单,我等会儿来准备就好了。如今就我们几个人了,哪儿能像以前那样什么都靠你们伺候?互相帮衬着过日子就是了。”
甘棠答应着,又进去帮思檀照料婴儿收拾东西,重乔和季桐也去忙自己的去了,舒苓和维翰进入卧室。
好在从上海回来几天发生很多事,很多带回来的东西连箱子都放在那里没有打开,也就整理一些当季已经拿出来用的东西就可以了。舒苓把那些零碎归类收纳好往一只空箱子里面放,维翰则去看一直放在家里没有带去上海的东西里面有没有想带上的,突然发出一阵“哈哈”的笑声,引的舒苓放下手中的活儿问道:“怎么了?”
维翰几乎是带着小跑的步子走向舒苓,脸上笑开了花,像个天真的孩子,举着一样东西到舒苓面前说:“舒苓!你看!还记得这个不?”
舒苓眯着眼睛往后靠了一点看,似乎有点眼熟,疑惑地接过来细看认了出来,也笑了,说:“这不是我出嫁前师娘有次进城带回来的珍珠耳环吗?给我们师姐妹一人一对。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只剩下一只了,所以再没戴了,心里却一直可惜着,你这只是从哪里弄来的?”
维翰又是得意又是委屈的一笑说:“还说呢!提起这个我都是心酸。我有回去你们化妆室找你,你急着去找齐庭辉,没好好搭理我就跑了。你走后,我就发现地上掉的这个了,所以捡了起来收了,想找个机会还给你的,可是总是这事那事的忙着,一直没找到机会。后来提亲成功,我就想干脆等新婚之夜给你个惊喜,哪成想结婚那天那么忙,又看你愁眉苦脸的就气不打一处来,竟把这个事给忘了。刚才收拾东西,才看到它,只是不知道你那只还在没?”
舒苓开始被他说的不好意思了也是一笑,后又听他这样问,说:“在!这珍珠耳环虽然不大值钱,因为是师娘送我的,又是和师姐妹一场唯一的纪念,所以虽然只剩下一只了,我也一直收着放在陪嫁的小首饰匣里,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
维翰一听来了劲儿,说:“那快找出来我给你戴上。”
舒苓点点头,去梳妆台那里取了首饰匣打开,拿出另一只珍珠耳环递给维翰,摘下了耳朵上本来带着的一对玉丁香,对着镜子看着维翰给自己戴那对儿珍珠耳环。
维翰眯着眼把耳环上的针对准舒苓的耳朵眼儿,试了几次手哆嗦着怎么也扎不进去,感慨说:“老了,是不一样了,想亲手给你戴耳环,就感觉眼花了,生怕扎到你了。”
舒苓一笑说:“没事,那能扎多疼?你就放开胆子往里面扎吧!”
维翰听到舒苓的鼓励,屏住呼吸气沉丹田,凝神看着舒苓的耳朵眼儿,真的一下子把耳环穿了进去,开心的不得了,欢快地说:“没想到真的扎进去了!”
舒苓说:“看,我说没事吧!”
“嗯!”维翰又如法把另一只耳环也给舒苓戴上,扳过舒苓的肩膀仔细的看着。
舒苓被他看的不好意思了,笑着问道:“好看吗?”
维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好看!我的舒苓还像当年一样美。”
舒苓噗嗤一笑说:“是你眼花了吧?都当奶奶的人了,看看我鬓边长出来的白发,眼角的皱纹,哪儿还美的起来啊?”
“那我还是当爷爷的人了呢!我头上也有白头发了,我眼角的皱纹也不比你少。”维翰说:“那又怎么了?反正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最美的,就是老了你也是我心目中最美的老太婆。”
舒苓突然眼里有了晶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红着脸笑着说:“我们俩先别在这里酸了,先收拾好东西,等到了安定的地方在好好酸好吗?”
维翰一把把她拥在怀中说:“不!不管安不安定,我们俩也要酸。不是你说的吗?不管形式是好还是坏,生活还是要继续,既然要活下去,我们就尽可能活的开心些。”
尾声
马车不好雇,只找到了两辆,一辆有车厢,另一辆板车,重乔和季桐把箱子行李一样一样的搬到板车上,等会儿他们跟这一车。维翰和舒苓带着众人作别了王叔,开始上那辆有车厢的马车。
思檀请维翰和舒苓先上,舒苓对她说:“你先上吧!坐到车子里面去。天气冷若坐在外面车行驶起来风又大当心吹着孩子了。”思檀见说也不好推辞只好领长辈的好意先上了车。
维翰等着舒苓上车,却没动静,回头一看,原来舒苓正凝神看着遥远灰蒙蒙的天际,问道:“舒苓!怎么了?”
舒苓叹了一口气说:“看样子,是要下雪了。我们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让我再看一眼要下雪时候的家乡吧!深深地印在脑海里,将来说与自强听,我们的家乡,是多么的美丽。”
维翰扶住她的肩膀说:“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回来的,等到侵略者被赶出我们的国土,我们就带着自强回家。”舒苓点点头,和维翰、甘棠一起上了车。
听着马车吱吱呀呀的声响,舒苓掀开帘子又看着这些再熟悉不过的家乡景色在眼前跳动,想象在来日回家的模样。那时的家乡,会是什么样的呢?那又会是什么时候呢?是雪化之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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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雪未化,桑榆发新芽。
远行人未归,何处是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