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蔓经过后院,看到舒洵和舒涌正在桂花树下挖一个土坑,很是奇怪,上前问道:“你们俩在做什么呢?”还没等他们答话,起了开玩笑的心思,笑道:“莫不是你们俩做了贼,怕别人来抓赃,所以挖个深坑埋起来?那你们可要贿赂好我哦,免得我告发你们。”
舒涌一边挥舞着镐头,一边笑着回她:“你尽管告发去,我们看你告诉谁去?我们这可不是玩儿,是奉大师兄的吩咐干正经事呢!”
“大师兄让你们挖的?他为什么让你们挖这个坑儿呢?”
舒洵嘴朝桂花树后面努努嘴说:“你看,那是什么?”
舒蔓一看,是个是一个大酒坛子,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舒铭一甩手中的镐头,一屁股坐上面,抱着脑袋说:“是师父说的,有富贵家生女儿了,会酿黄酒埋起来,等到女儿出嫁的时候拿出来宴客,所以叫我们去寻访寻访,看有没有酿酒多的人家让一坛出来舒苓出嫁的时候用,没想到真被我们给找到了。这不,大师兄叫我们先埋起来,等到舒苓结婚那天用。”
舒蔓听了,没啃声,静静的走开了。舒涌喊舒铭:“快起来挖啊,坐在那里想什么呢?早点挖完了还有别的事要忙。”舒铭无精打采的起来继续忙着,也没理论。舒蔓一边信步往前走,一边思绪万千,自从那天从齐宅回来和舒苓吵架后,她和舒苓都没再说话了,其实并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只是吵架后舒苓一直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见谁都不怎么搭理,众人以为她心里不愿意嫁到秦家去,只是为了戏班子的前景做出的牺牲,故都体谅她,只是远远的关心着她,为她准备嫁妆,却不敢靠近她,怕她烦。
可舒蔓知道她是为齐庭辉的缘故,赌气要嫁到秦家去的,心里对这种行为很不以为然;又为她出嫁了,姐妹们以后相见就不容易了,为了个男人就不顾师父师娘和姐妹情谊,也是她无法理解的……总之各种因素纠缠在一起,也赌气不主动和她说话,想不到她也一直淡淡的,越发的没了主意,一方面心里关心她,想和她说说话缓解一下她的心结,另一方面又放不下自己的脸面,只得默默的和其他姐妹一起赶做嫁妆里面的各种针黹,不时地长吁短叹。
舒蔓低着头只顾走,不提防前面突然闪出一个人来,抬头一看,那副抑郁的表情荡然无存,说话的声调也活泼了不少:“大师兄,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舒璋有些责怪的说:“还没问你呢,就这么低着头走,心不在焉的,也不怕撞到人了,你是准备去哪儿?”说罢摇摇手中的钥匙说:“我是去开库房的门, 刚又收到几件嫁妆器物正着人搬来,我现在去库房安排好位置好置放。”
舒蔓说:“我刚同她们在一起做被褥,弯着腰累了半天了,出来活动活动再上去弄。”说完甩甩胳臂,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说的器物是什么?”
舒璋对她挥挥手说:“我们别干站在这里说话了,耽误时间,你若好奇,跟我到库房去看看。”舒蔓听言,蹦蹦跳跳的跟在他的后面向库房走去。
门“吱呀”开了,舒蔓跟着舒璋走进库房,好奇的四处张望。这间库房平时比较空旷,就放了几箱子不大常用的行头和各种大的道具,都是很早以前的,又舍不得丢,常用的都在戏院化妆间里。如今为了摆放嫁妆,把那些东西都挪到别处去了,饶这样,也摆满了。
舒璋看几件小的放的略有些散,就归放到一起,腾出位置准备放等会儿要搬进来的东西,又看看别处有没有放的不合理的,也攒一攒,因为后面还不断的有东西回来。
舒蔓细细看着,不禁叹道:“这才多久啊,就收集了这么多,怎么做到的?”
舒璋说:“秦家给了一大笔钱,具体数目爹娘也没给我说,说是务必把嫁妆办的丰盛,十里红妆,要风风光光的把舒苓嫁过去,不能落人口舌,丢了秦家的颜面。故此我们都四处去寻,专访有女儿的家庭,尤其是那些一早就在给女儿打嫁妆,而年岁还小,离出嫁还早,死缠烂磨,高价收回来的。”
舒蔓奇怪的问:“为什么非要这样?专门请人打不行吗?非要去收?那一家一家收回来了,风格都不一样,摆一起好吗?”
舒璋说:“那如何来得及?这些嫁妆准备过程是非常复杂的,做嫁妆也的选择一个黄道吉日,包括木作、漆作、雕作、桶作、制衣作等‘百作手工’,制作费时耗工。”说着引舒蔓看:“你看,这些包括了嫁到夫家后所需的一切生活用品,甚至连棺材都准备着,意思是女子从生到死所需的都来自于娘家,不需要依靠夫家。”
舒蔓随着舒璋的指引慢慢看,皆是朱工木雕、泥金彩漆,目光停留在两个提篮上面,问道:“这两个提篮的样子好像,不过一个是木的,一个是竹子编的,是有什么讲究吗?还是——,哦!我明白了,这个竹子编的应该是夏天用的吧?”
舒璋点点头说:“是的,这是送餐饭用的提篮,竹子编的好透气,夏天用免得把饭菜捂坏了;这个木的里面有夹层,可以注热水,饭菜放在里面可以保温。”
舒蔓看着,又问:“这些上面贴的金箔是真金的吗?”
“是的,几乎算得上纯金。”
“这么多金箔,那得花多少钱啊?”
舒璋笑道:“你只知道这金箔贵,你可知道这上面要用多少朱砂?俗话说‘三两黄金一两朱’,虽说夸张了点,也可见其价值,还有各种工艺要费的人工。”
舒蔓吐吐舌头不说话了,继续看。走到一个妆奁盒前,看似平着的地方,舒璋用手轻轻一碰,也不知道触到那个地方,竟拉开一个小抽屉。舒蔓好奇的问道:“你动的哪个地方?”
舒璋食指举到唇前,“嘘”了一声说:“这里面很多器具都有小机关,是女儿出嫁时父母偷偷说给女儿听,只能女儿一个人知道的。”
舒蔓笑道:“搞这么神秘?”一眼看到旁边有一个桶做的极其漂亮精致,好奇的多看了两眼。舒璋问道:“你猜这是做什么的?”
舒蔓又看了半天,摇摇头说:“我想不出来什么桶要做这么精致,反正肯定不是挑水用的,挑水也得一双,不会是一只。”
说的舒璋“噗嗤”笑了出来,附在舒蔓耳边说:“这子孙桶,生孩子用的。”
舒蔓刷的脸红了,打了他一下说:“那你还来考我,故意的是吧?”
舒璋笑着继续说:“这个子孙桶啊,跟别的嫁妆不一样,必须要在天亮之前就悄悄的挑走,第一个送到新房的嫁妆。是寓意着早生贵子之意。”
舒蔓一扭头嘴一撅,说:“才不要听,谁要你讲了。”
舒璋本来就有些不好意思讲,想着和舒蔓关系亲密才说的,见她如此,脸一红。舒蔓看到了,也脸一红,觉得刚才自己那样有点过分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个人看着彼此的窘像,同时笑了出来。
舒璋柔声问道:“如果你出嫁,想不想有这样的排场?”
舒蔓止住了笑,摇摇头说:“我才不稀罕呢!‘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嫁妆再豪华,生活中想的再周到,在我心里不如一个知冷知热的丈夫。”说着看到舒璋看她的表情有些异样,不禁脸又红了,侧过身不看他,但心里的话还在继续说:“你说,这朱砂和黄金装饰的器物就格外美吗?就是美,天天看着,也烦了,只不过十里红妆显摆着好看而已,以后的命运就是锁在私密的空间里见不到人,花那么大的代价,只为一天的荣耀,我是不能理解的。”
舒璋说:“说起来,这十里红妆从南宋延续到现在,就是怕女儿出嫁了在夫家受欺负啊,也是父母对女儿的一片痴心。听说有家婆婆不给媳妇烧饭用的柴禾,媳妇赌气拿娘家陪嫁的绸缎烧火做饭,从此夫家不敢轻看她,成为一段笑谈。”
舒蔓停了半晌说:“那太过了吧?我可能是穷习惯了的,听了觉得心疼,到哪儿找不到一点烧饭用的柴禾呢?用得着拿自己爹娘陪嫁的东西来赌气,她倒是一时痛快了,婆婆若不因为这个就对她好呢?难道要把自己的嫁妆都用来烧了赌气?浪费了父母对自己的一片心。”
“哈哈!”舒璋笑了起来:“大家听了这个故事都觉得好痛快,你却是另一种看法。”
“那是因为我是穷人家的孩子,珍惜东西习惯了,一时的受气也不是能忍着的,但会去想别的办法去解决,就不愿意拿贵重的东西来赌气。比如那绸缎,都是采桑养蚕缫丝织锦一步一步很多人很辛苦才能做到使用这一步,用来穿用来做被面装饰都可以,那是物尽其用,用来烧了赌气算什么?”舒蔓越说越火:“那跟那个喜欢听撕绸缎声音灭国的褒姒有什么分别?”
“哈哈!”舒璋笑弯了腰,说:“本来想给你讲个笑话听,想不到你不但没笑,反而生了气,而且生的不相干的气。”
说的舒蔓也笑了,说:“那是因为我一个穷人的心,理解不了富人的这种游戏,学不来,也不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