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舒璋平静了一下问道:“你是不是也不会羡慕舒苓出嫁的这付排场?”
“不羡慕!”舒蔓坚定的说:“我一直以来,对夫妻之间向往的就是,一家一计的过日子,‘何人问我粥可温,何人与我立黄昏?’我一直以为舒苓是和我一样的看法,没想到她最终会贪慕虚荣,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
舒璋开始听着,眼睛有些湿润了,听到后面提到舒苓,说:“我也和母亲谈过这件事,她也不明白舒苓为什么这样选择,母亲后来说也许是因为从小安排她学闺门旦,以大家闺秀的身份来教养她,致使没有办法来用一个穷人的身份来面对生活了。不管怎么样,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所有的后果也只能自己承担,哪怕是一辈子面对一个不爱的人。”
“可是——”舒蔓有些哽咽了:“我舍不得她,从小一起长大,吃宿都没有分开过,一旦她嫁走了,是连面都见不到了!”
舒璋安慰她:“可是这是迟早的事,早晚也得面对,你是因为我的缘故,所以才愿意在戏班子里一直呆下去,你看大我们一些的师哥师姐不都嫌戏班子贫困,各自谋生去了吗?就是我们这一批的,谁也不知道在一起的缘分会有多久。尤其是姐妹们,除非在师兄弟中间有中意的,否则也会很快嫁出去的。你了解舒苓,她在这些师兄弟中,有中意的吗?如果有,也不会喜欢上那齐家大少爷。”
“嘘!”舒蔓止道:“这个事已经过去了,大家都不要再提。”舒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手下意识摸摸嘴巴真的啥话也没说了。
舒蔓又担心的说:“如果以后夫家欺负她,我们是连帮忙的机会都没有,不是都说贫家女嫁给富家都会被轻看吗?”
舒璋正要说什么,外面传来叫喊声。“大师兄!架子床已经送来了,现在可以让他们搬进来吗?”舒铭跑进来说道。一看到舒蔓又说:“你在这里啊?师娘着人找你呢!想不到你在这里,快去堂屋吧,等着你呢!”
舒蔓一听连忙去了,舒璋方对舒铭说:“我已经安排好地方了,赶紧搬进来吧!”
师父把去乡下山里找回来的两个小女孩儿带到了堂屋,给她们嘱咐了一声叫她们在这里先候着,等会儿师娘出来安排,便进里屋了。小孩子家的,在山里见到的东西少,见屋里没人了到处看,处处新奇,看到桌上一只高脚白地斗彩瓷盘里垒着整整齐齐的桂花糕,都露出了馋相,突然听到屋后传来轻便的脚步声,门帘一掀,进来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甚是端庄,应该就是刚师父说的师娘了,都收回了馋相,安安静静站好不敢有响动。
师娘看了她们一眼,就走到桌旁太师椅上款款坐下,仔细打量这两个新来的女孩子,刚才在里间,师父对她说那个漂亮些的,年纪略小,看着伶俐些,适合扮小旦,叫她留留心。这两个女孩子,都是粗布衣裳,上面缀着补丁,倒是缝补浆洗十分整齐干净,看来家里也很重视她们出来的,怕被人看不起。
光看外表,显然小的那个要出挑些,约有十一、二岁,虽不如选舒苓和舒蔓那时候一眼就相中了的那种引人注目,也有几分水秀,此时站在师娘前面,也发现了她对自己的审视,毕竟在山里长大不曾多见得生人,有些畏畏缩缩,看样子若是好好教习再扮上了,应该还是不错的。
师娘看罢,心里有数了,还要听听嗓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儿抬眼看一下师娘,对视上了又害羞低下头去,轻轻地嘀咕了一句,师娘没听清,又问一遍,叫她大声些,她才鼓足了勇气提高了音调,也仅仅是跟前的人听得着,说:“我叫桂香。”
师娘分辨着她的嗓音,虽然没使出力度来,还是听得出来音质清脆,谨慎起见,还是要试一试,于是对她说:“我唱一句词,你跟着试试看能不能跟上。”那桂香没有开始害羞了,看着师娘点点头。师娘遂唱了一句词:“袅——晴——丝——吹——来——闲——庭——院——”
简单的八个字,音韵拖得很长,且旋律富于变化,把桂香听楞了,不知道该如何下口。师娘明白,这孩子没有接触过昆曲,于是只把开头三个字又唱了一遍,叫她跟。她试了试,像是堵在嗓子眼儿那里干着急出不来,好不容易憋了半天刚要出口,又觉得脑袋一片空白全忘了,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师娘用手打着拍子,再唱一遍,这回只先唱了一个字,就叫她跟唱,她终于在师娘打拍子的提示下发出了这个字音,余韵跟着拍子拖长,凭着感觉,也顾不得调子对不对,只往外挤;师娘点点头,暗示她不错就这样的状态保持下去,又开始唱第二个字,她也勉强跟上了,和第一个字的发音相比,渐渐可以控制住音调的高低了,不像开始那样像没有缰绳的野马任自流放;师娘没有停,又开始唱第三个字,她开始慢慢放松,开始学着师娘的样子换气调节音色,什么时候压住,什么时候放开伸展,什么时候转音,不像开始那样全一个感觉,眼神也由开始的怯生生,变得闪亮有神。一句唱完,师娘满意的点点头,这孩子声音还比较稚嫩朴实,嗓子条件不错,悟性也强,虽然中气不足,且气息和发声不协调,后期训练一下运气发音,应该比较明亮,的确适合唱小旦。
师娘又看那个大些的,听师父说有十三、四岁了,但身材干瘪,似乎还没发育,也只有十一、二岁模样,似乎比桂香还矮一点,看着一副老实相,低眉顺眼的,头一直低着。师娘让她抬起头,也只是勉强微微抬起了一点,可是不敢与师娘对视,瘦瘦的脸有菜色,虽然是小女孩儿家,眼神却疲惫松散,可能在家时长期生活不好,又没人关心教养,还没有养成专注的神态。师娘看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儿嘀咕了一声没听清,又问,隐约听到“阿黄”二字。师娘还是依刚才的方法唱了几句词,叫她跟试,也是开始完全不敢张嘴,被师娘一步步的引导,才开嗓跟了一下,的确差些,嗓子没有特点,也没有唱戏的灵气,遂坚定了开始的主意。
师娘观察着她们,突然想起了开始进来看到她们看着桌上的桂花糕露出馋相,便问道:“你们早上吃过饭了吗?现在饿不饿?”
桂香此时已经喜欢上了这里,大大方方的说:“早上走的早,出门前我娘给我下了一碗面,放了个鸡蛋,只是走了那么远路,现在的确饿了。”那阿黄依然垂着头,轻轻的摇了一下。
师娘说:“这会子早不早晚不晚的,离中午饭还得一会儿,大家又都忙在,单独为你们做饭也不大合适,这样吧——”师娘说着端起旁边的桂花糕到两人面前说:“你们先吃点糕垫垫,中午在跟大家一起吃饭。”
“嗳!”两人都饿了,尤其是阿黄,都顾不得害羞,拿了糕就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不好意思的看看师娘,好在师娘一脸温柔的笑意,宽容而理解的看着她们不太好看的吃相,缓解了两人心中的羞耻感。
就在两人吃了糕,不再觉得饥饿的时候,舒蔓来了,上前对师娘行礼道:“师娘,请问叫我来做什么?”
师娘见她来了,笑道:“这是师父去山里找的小师妹,叫你出来见见面。”
又扭头对桂香说:“这是舒蔓师姐,你也要改名,从舒字辈,就叫舒萍吧!”
舒萍这会儿完全放开了,不像刚才那样拘谨,尤其是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漂亮的小姐姐,答应了一句:“哎!”然后转向舒蔓行礼道:“舒蔓师姐好!”
舒蔓见这孩子这么懂礼貌,也很喜欢,连忙还礼。师娘说:“舒蔓,这舒萍小师妹就交给你了,她的条件适合小旦,以后你就来带她。你的话要下些功夫到闺门旦上,以后就由你主攻闺门旦。”
舒蔓听着前面还连连答应,最后听说要她改行当,惊问道:“我?改攻闺门旦?可是我还是喜欢我现在的行当啊!我怕是我演不好闺门旦。”她想起了舒苓的一招一式,自己确实没有勇气能做到。
师娘说:“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和舒苓在一起,的确是舒苓适合闺门旦,你适合小旦。如今舒苓要出嫁了,放眼整个戏班,还有谁比你更适合转行当到闺门旦?况且你这一年以来,稳重了不少,有闺门旦气度了。当然了,换行当的确要吃些苦多下很多功夫,但总比舒萍什么底子都没有从头开始学强些吧?”
舒蔓小声嘀咕一句:“从头开始学,里面什么都没有,教什么装什么进去;半道改行当,那些都固定了的习惯还要一点点的改,当然难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