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娘听见了,笑道:“所以你要很下些功夫啊!给师妹带个好头。”
舒蔓心思一转,眼睛发亮,那样不是以后就可以和大师兄同台搭档了?想起这个,就觉得开心,当然这点小私心是不能表露出来的,就当做知道戏班现在也是没办法,自己不出头谁出头,只有迎难而上了!笑盈盈的答道:“是的,师娘,我用心下苦功夫学就是了。”
师娘点点头说:“好,你带舒萍进去吧!和其他人都见见面认识一下,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好好教习。”
舒蔓带舒萍进去了,师娘转向阿黄。阿黄因为刚才表现的不如舒萍,一个女孩子的自尊心被唤起,不断下沉,又见师娘和舒蔓都围着舒萍转,把自己撇在一边不闻不问,现在舒萍有了归宿,自己却好像被人遗忘了一样,不知道会被如何处置,顷刻堕入了自卑的深渊,头低的更狠了,神情愈发的茫然。
她家里穷,女孩子又多,父母一年到头劳累不堪,也不混不上一个温饱。上有长姐已经做得父母的帮手,下有弟妹正需要照料,她这个中间的女孩子,成了多余的人,一天到晚默默做事,或许死了家里都波澜不惊。这个长期被忽视的女孩,心早已麻木,苟且的在这世上存活,仅仅是活着。这回被师父带出来,虽然表面还没变化,但刚开始师娘给糕吃的那点关怀,似乎复苏了她心里的麻木,所以这点冷落,唤起了她做为人的知觉,心里在为自己未卜的未来开始惴惴不安。
师娘对阿黄说:“你也改个名字,叫小竹吧!”
她一听,原来没有遗忘自己,心里安稳了,不似刚才那般羞涩,竟有些雀跃,激动的说:“是!”
师娘说:“以后几个月,你先跟着我,见识些世面,再做安排。”
小竹有些疑惑,为什么好另做安排?揪着自己的衣角,好奇心打破了自卑心,也许是师娘的和善,也许是看刚才舒蔓和舒萍的随意放松,引起了她打开心灵的欲望,跟着师娘不好吗?另做安排是不是以后就不能跟着师娘了?正想发问,见师父进来了,只好住了嘴。师父正好听到这句话,说道:“你来调教她?你哪有这个时间?天天事都忙不过来,不如直接安排到舒苓那里,叫舒苓调教就完了。”
师娘说:“你看舒苓现在天天魂不守舍的样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那有心力去调教人?不如我带着身边,正好事多,见识的机会也多,多看多学,到了秦家也不至于怯场,也好做舒苓的臂膀。”
师父叹道:“你说的也是,只是我越发的不懂舒苓这孩子,不喜欢就拒绝嘛,大不了以后我们不回响屐镇,到别处去发展,何必非要坚持嫁,如今决定了要嫁又天天不开心的,你好好问过她没?到底怎么想的?”
师娘也叹了一口气说:“我倒试问过她几次,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由她去吧!孩子大了,不同于小的时候,心思多,很多话也不愿意对人说,只在心里有自己的主见。”
师父点点头说:“倒没别的,只怕她有什么心事憋在心里难受。”
师娘笑道:“我们都是过来人,人的成长不都是这个样子吗?也没什么的,谁不是一路伤痛走向成熟?”
师父也笑了,说:“话虽如此,我这不是心疼孩子吗?”
师娘叹道:“后面还有一堆人等着我们心疼呢,我倒是对她有信心,总觉得她这付样子是暂时的。”
师父说:“若说舒苓这孩子,生辰八字什么也都和那秦三少爷对,媒人说拿给人家一算,算的人说的秦家老太太和秦老爷的欢喜的不行,就是这成亲日子算的太近了,二月二十六,这才多大点时间啊,搞的我们忙不迭的,说是错过了这个日子要等一年,偏偏那秦三少爷等不得,非要这个日子把事办了,是不是她该就是秦家的人啊,所以才要这么急着娶过去?”
师娘说:“现在忙点也无所谓,早点把这件事办了,我们也好准备出去巡演,毕竟我们戏班子怎么生存下去才是关键。至于舒苓这边,他们这样也不过暂时宽了我们的心,只希望舒苓嫁过去,他们秦家真能善待她,也不枉我们教养一场。”
……
师父和师娘对着话,小竹渐渐有些明白了,她以后是要跟着那个叫舒苓的人,她是什么样的人呢?是不是和舒蔓师姐一样?会不会像师娘这样对我好?
婚礼前三日都是要忙开的,首先要请媒人坐席吃酒,唐家班这边还有限,秦宅那边热闹非凡,除了宴请媒人以外,把各路亲戚都陆陆续续接到了,自家厨子嫌不够脸面,另从南京请来了大厨,苏州请人专造点心,又因为现在上海那边流行西餐,也寻了厨师来。各样菜式换着来,中间点心不断,一个盛大聚会的场合,彼此都亲热无间,喜气洋洋,尤其是秦维翰在的场合,更是被人团团围住,被笑着贺喜,满面春光。
做亲前一日一早,秦家从祠堂请出香樟木朱砂描金万工轿,派出四、五个妥当仆妇细心擦拭,以备做亲当日使用。秦太太终是不放心,亲自在旁边守着,不停叮嘱着“小心”、“别磕碰坏了”等语。毕竟这花轿工艺了得,内含无数精致巧思机关不说,轿身上还有各种各样的浮雕或镂空的精美图案,“八仙过海”、“麒麟送子”、“金龙彩凤”、“喜上眉梢”等,有的地方极细,碰坏一点点都不是玩的。秦老爷亲自付凤冠霞披、书柬、礼物托与管家秦赫去女家“催妆”,并打点出三四百人去抬嫁妆回来布置新房。
到了唐家,唐家班门前被围的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满是看热闹的人,师父安排好男子弟在门前列开两队,辟出一条道来,先把秦赫迎了进去,收了凤冠霞帔等物付与师娘安排,和秦赫一起把抬嫁妆人二十个人分成一队,先进一队让进院子里,师父亲自看着嫁妆按顺序往外发放,其他的人先到邻里堂屋院子里休息等候,那里均设有桌椅茶座,上面茶水点心都是备好的,等上一队快发完毕,下一队再接上。
第一个担嫁妆的人不是秦家派过来的人,是舒璋,挑着套有红布袋的子孙桶,走在最前面,因为那要最先进入新房,将子孙桶安置好,当然不是空的,里面里面放红枣、桂圆、花生、莲子,寓意早生贵子;另有片糖、银包皮带、瓶(花开富贵)、龙凤被、床单及枕头、龙凤碗筷作衣食碗,一对;两双用红绳捆着的筷子及碗, 碗内放置一封利市,可取代嫁妆的七十二套衣服。临走前,师娘千交代万交代,进新房子孙桶放的位置,舒璋连连答应着出去了。
秦家来的抬嫁妆队伍,早惊动了里面女眷,纷纷放下手上的事出来看热闹,尤其是舒萍和小竹,本自从山里出来,没见过这般行事的,好奇的一会儿窜上楼梯,一会儿又扎到人堆,四处乱看。
跟着舒璋,秦家来人把嫁妆一扛一扛抬出去,都系着红丝棉,先是大件,两人一杠,千工床在前面,尢是小心,几个人换着抬。平时锁着的库门,今天打开,隐约看到还有房前桌、纤橱、床前橱、衣架、春凳、梳妆台之类放在内室的,都属内房家伙;画桌、琴桌、八仙桌、圈椅等是外房家伙。杠箱十二架,排的整整齐齐,是嫁妆队伍中重要的礼器,装有金银细软、衣服鞋履以及被褥等陪嫁物品,走在中间。后面就是制作精美、造型独特、圆润高雅的提桶、提篮等日用小型红妆,一人一担肩挑两边。
师父看着一件一件往外发,出去的人列队而行,渐渐形成了气候,一路上浩浩荡荡,十里红妆,惊动了沿路各家出来看热闹,尤其是小孩子,一路追逐,欢声笑语洒落在蜿蜿蜒蜒在早春二月的路上。这世上他人有庆,富贵荣华,虽与自己无关,看着热闹也是一种欢喜,似乎也能沾染上一点喜气。背阴还有余雪尚未化尽,柳枝儿舒展开柔嫩的枝条随风舞蹈,上面悄悄冒出几簇新芽,轻轻从路上的抬杠或看热闹人的头上拂过。
放眼开去,天地间甚是开阔,天是湛蓝,山还未从沉寂的冬日中苏醒,还是树急不可待,发出新芽向初升的太阳飘摇,某些向阳的地方,已有杏花桃花打起了花苞,装点着山间畈头,江南早春美如画,犹如落入谁家巧手绣娘的绣绷上。抬嫁妆的队伍沿路而行,就像绣娘手中新换的红线,艳丽耀目,在浅淡的江南春色中画下一抹鲜亮的红,如同一位淡雅娟秀的少女清晨梳妆对镜点绛唇。
好奇的孩子成群结队撵着嫁妆队伍跑,想知道这人间繁华热闹将落入何处?他们不知道,将从大路上直通到秦家堂前抬进去,先是祭祀用的炉烛台,祭器先在祖宗面前供过,所有嫁妆皆歇在堂前堂下,让四邻众人走拢来看,然後搬进洞房,由老嫚帮忙布置,从此以后藏着在房屋私密处,见不得天日,再不能与常人观赏,更不会招摇过市。原来这些费时费力精雕细琢的华美器具,荣耀不过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