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罢,舒璋陪秦维翰回客堂间,看他也有几分醉意,忙叫人递来解酒汤,喝毕,舒洵又献清茶,坐了一会儿,酒劲儿慢慢过了。廊下有舒蓼舒涌等人,扮上了唱戏文一出,人群中慢慢显出惫态。各种活动也近尾声,乐器也停了,稍作休息。
楼上姐妹们说着话,虽然对着美味佳肴,却没有了往日对美食的迷恋,相互垂着泪说着知心话,都没动几筷子,不知不觉时间已过了许久。送老嫚一看时间差不多了,忙说:“不早了,要做上轿的准备了。”便扶舒苓离席,众姊妹也下了席,跟了去。
送老嫚为舒苓穿好红罗大袖,又把凤冠给她佩戴端正,端详了一番,只见她凤冠霞帔,缨络垂旒,玉带蟒袍,下面百花裥裙,大红绣鞋,又为她缀紧兜脚绸。
新娘穿着打扮好,送老嫚又把小竹拿过来的贵重细软如金戒子、珍珠发夹等用红丝线缀在红纸板上,举给师娘过目后放入一只由舒苓随身带着的梳妆箱内装好,以备献妆。
将及半夜,吉时已近,楼下鼓乐催妆声起,惊的秦维翰从座位要站起来,舒涌忙上前阻止道:“请新郎稍待,这才第一遍,三遍才可,还要再等等。”秦维翰只得坐下,按捺住激动的心情。
逾时又鼓乐催妆,秦维翰如何坐得住?刚要站起来,又被周围的人劝住,无奈只得勉强坐下,如坐针毡。
等到三催,秦维翰“腾”的站起,脸上的喜色喷涌而出,正要行动,跟着的人连忙上前帮忙整顿衣服,他满脸的不耐烦也只得忍住,好不容易等他们几下子扯刷完,器宇轩昂的出至堂前拜师父和师娘,及其他长辈,然后望向舒苓住的楼上,等她下楼。
舒璋早来到楼上,送老嫚已把舒苓的盖头盖上,舒璋开始想把她抱起来下楼,但嫁衣太繁琐,胳臂轮不过来不好抱,舒蔓说:“还是背吧!可能要容易些。”于是蹲下,老嫚和舒蔓扶着舒苓趴在他的背上,又扶着舒璋站起来,准备下楼。所幸舒苓本来就不重,最近又瘦了很多,故背的比较轻松,送老嫚扶着,舒蔓和舒苇还不放心,也在两边扶着,其他姐妹也跟上走下楼来,下面的鼓乐一见新娘下来,声音更响了。
通过人丛,直到花轿边。那花轿上的门已被跟着的轿工卸开,里面空间很小,只容得新娘一人端坐,想左右摇摆一下竟不能够随意的,取意为新妇主庄重。众姊妹相随送到花轿前,一起扶舒苓入轿,脚不沾地。舒苓上轿后,送老嫚拆下兜脚绸,边拆边讨着彩头:“会做媳妇两面光,管了娘家管夫家,娘家夫家都要管。”轿工再装上轿门,从此小竹就在花轿旁跟着,不离左右。
起轿后,舒璋亲挽轿杠,出了门,转了三个圈,秦维翰已骑马在前,花桥在后出发,一时鼓乐大作,鸣锣放铳,百子炮仗如星如雨,在黑暗中炸开一簇簇火花,如闪电雷鸣。
众人点起油柴火把灯笼,喧嚣并发,离了唐家,犹如一条火龙在夜幕中盘旋而出,迤逦前行,留下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堂前及楼上顿时清静冷落。只剩师父师娘携手相望,心中暗暗祈祷舒苓在未来中,进入的是一个美好的家庭,有爱她的丈夫相陪终身。
花轿到了埠口,新郎下马,新娘下轿,要携手上船,秦维翰去拉舒苓的手,手心冒着汗,这还是第一次拉她手呢!发现她的手软是软,但很瘦,冰冰凉,心中诧异,转念一想,“哦!现在是初春,还是比较冷,她穿着嫁衣,有点单薄,所以有点冷。”想到此,那边把手要往回缩,“她还在不好意思呢!”秦维翰想着暗笑,使劲儿又把她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并很紧的握着,想把自己的温度给她一点点,免得她冷,她那边果然不动了,两人上了船。
小船坐稳了,船夫摇撸,打起一圈圈的水花,映着灯笼火把,影子在水中荡漾,缓缓穿过在芦苇,离开了这个舒苓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去向未卜的来日。
舒苓当日里坚决的答应了与秦维翰的婚事,其实是对当时那种心境,那种所有自信心以及对人的信任轰然倒塌的心境的一种逃避,无论如何也要离开那个伤心地,任何与齐庭辉有关的事物都不要看到,看到了真的会死的,就是抱着离开的决心,才能在那里又勉强呆了几个月,每一天都是一种煎熬。
可是,今天真的要离开这里了,以后再也不可能回到以前的生活了,舒苓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地方充满了感情,不禁泪珠滚滚,所幸盖着红盖头,别人都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接亲的船队到了西边埠口靠了岸,岸上亲友们夹道欢迎新人,下了船,秦维翰复上马,舒苓再入轿,队伍继续朝秦宅前行。
到了秦宅,轿进大门,沿轿一片声放百子炮仗,打锣吹号筒,轿前一人以五谷撒地,祓除不祥。轿工卸了轿门,送老嫚从舒苓怀里取了梳妆箱,毕恭毕敬走过红地毯,交给秦太太,秦太太收了,交给旁边的人拿着,送老嫚回到轿旁。
这时,接老嫚也来到轿旁,以代替婆母的身份“送三茶”,第一碗是桂圆茶,递与舒苓,舒苓接了,送老嫚念到:“新郎新娘,像对鸳鸯;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舒苓喝了一口,送老嫚接了撤下茶碗,接老嫚献上第二碗,是枣子茶,舒苓也喝了,接老嫚也说了彩头又献上第三碗茶叶茶给舒苓喝,念到:“清甜一杯茶,越喝越想它, 壶斟双球宝,杯开并蒂花。”
三茶一过,礼生:行亲迎礼!奏乐!请新贵人登堂!送老嫚搀扶新娘出来踏上红地毯,跨火盆,舒苓一直心事重重,到了边上才明白,忙不迭扯了下裙摆露出穿着红绣鞋的脚擦着摇曳的火苗跳了过去,所幸速度较快,没有燎到衣摆。只是旁边离近的人有眼尖的看着舒苓的脚了,在旁边议论:“呦!这新娘子是大脚喂!”
“可不是吗?我也看着了,听说是个戏子,出身贫苦家,想是娘小时候也不懂得给她缠小脚,那些穷人家的女孩长大了要做活儿,都不缠小脚。”
“秦家怎么找了个戏子?那么多正经富贵家的小姐不找?”
“谁知道呢?据说是秦家三少爷非要娶这个戏子不可,别人都不要的,谁说都不听。”
“现在都啥年月了,民国了,还缠什么小脚?早在12年临时大总统的时候都颁布法令禁止缠足了,已缠的都要放足,缠足是违反禁令的,你们还在梦里呢?你们放眼去那些大城市看看,都是天足,谁家还给女儿缠小脚?”
“民国咋了?民国还是得吃饭穿衣?女人小脚走路婀娜多姿的,才是富贵家,穷人家才不缠小脚,走路跟个男人一样。”
“你这都是旧思想了,我们省是最配合这一项的,当初禁令一下来,我们省里军部立刻下了二道禁令,现在就是我们镇子里,别说那几家有头有脸的世家大小姐,出去读书的,就是平民百姓都没有缠小脚了好吧!你们看那些读书回来的小姐们,穿着高跟儿鞋,‘噔噔噔’敲打着青石板地面,走起路来风姿绰约的,跟风里摇摆的柳枝一样,那才叫美!脚缠的跟粽子一样,路都走不稳美个啥?”
……
各种闲言碎语零零碎碎落入舒苓耳中,也未进心,依然失魂落魄,被送老嫚拉着躯壳继续往前走。
由于环境的嘈杂热闹,舒苓本身的身心疲惫,后面的拜堂各种繁琐复杂的礼仪,像个傀儡被送老嫚引带着一项一项的完成,做梦一样不知不觉被送进了洞房,同秦维翰一起坐到那三进雕花彩绘拨步千工大床上。
两位逆流太太给新郎、新娘各喂七颗小汤团,饮合卺酒,就要揭盖头了。老嫚递给秦维翰一支红绳束腰红皮甘蔗,他接过来,满心欢喜的将新娘盖头袱及花冠挑起并抛至床顶,期待的盯向舒苓的脸——他看到了什么?不再是他原先看到的舒苓,那个舒苓妩媚娇俏,眼波流转间就可颠倒众生;可是眼前看到的这个,虽然五官还看得出来是她,但那种鲜艳妩媚一丝全无,整个脸瘦到无形,眼神不再灵动,像里面藏了一个不见底的深洞,冷漠、空洞。
秦维翰还没反应过来,送嫁老嫚迅即放下帐门,以防暖脸冲暖脸之禁忌。此时,拿盘子盛了喜果撒放出去,来进贺的客热竞相拾取。秦维翰一颗热血澎湃的心瞬间跌落谷底,如果第一次见到的舒苓是这个付模样,还会喜欢她吗?还会不顾一切阻拦来迎娶她吗?怕是连看都是懒得多看一眼吧!想到这里,竟有几分懊悔,到了这个时候,总不能退回去这个婚不接了吧?登时周围的热闹好像都与他无关了,只是敷衍支撑,直到一切新婚事宜完毕,众人散去。
老嫚斟上酒,叫一声姑爷姑娘,说:“酒杯酒杯圆圆,新娘新郎团圆,夫妻白头偕老,主人一家平安。 ”返身关上房门出去了。秦维翰突然觉得一切都好没意思,捣腾了一天,身上也乏,倒在床上和衣而睡。这个自己披荆斩棘强求来的婚姻,居然让自己如此倒胃口,这是他无法理解的事,难道是老天爷在戏弄我?他愤愤不平的想着。
舒苓连看他一眼的心思都没有,像个木偶一样坐着床沿上,似乎忘了自己是谁,到这里要做什么?只是呆呆的坐着。这个地方如此陌生,这里的人也如此陌生,连带刚才经历的一切都像是虚幻的,那么不真实,这一定是个梦!还是我记忆里的一切都是梦?那么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