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太太摇摇头说:“这个我想过了,没那么严重。家里每日里用度都是定例,每个人的月例钱就那么几块银元,若她想自己省些用来接济娘家,那是她自己的事情,影响的也只是自己的生活,对别人没有任何妨碍。就是维翰,他又没跟着父兄一起参与生意打理,没有格外的收入,每个月的例钱都花的干净,不伸手向她多要就不错了,更帮不上她什么。这是其一,再者我们秦家一向慈悲为怀,斋僧布施、怜老扶贫的事也没少干过,况且是她的家人,就是接济一点也没得事,比不得那些家贫的人,好像给别人一点点子东西就影响了自己生活,所以要斤斤计较。何况人家是她的骨肉至亲,相认,也是情理之中,断没有阻拦的道理。”韩乐仪听她说话好像在责怪自己跟家贫的人一样斤斤计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的,方不再添言。
晚饭时分,秦老爷刚拿起筷子,看秦维翰又不在,问道:“怎么?翰儿他又不回来吃饭吗?”
舒苓站起来回道:“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说他要和朋友在外面,不回来吃晚饭了。”
秦老爷触动了心思,微微有些不悦,放下筷子说道:“你知道他天天和一帮什么朋友在一起吗?”众人本看他拿起了筷子也举筷准备进食的,一看他把筷子放下了,也都把筷子落座,正襟危坐。
舒苓摇摇头说:“问他他只说和朋友出去有事,具体做什么没给我细说。”
秦老爷有些生气,说:“这样怎么能行?秦家的子孙,像这么大的都该奔前程了,总这么混着算什么道理?”大家都低了头不敢啃声,唯独乐仪脸有得意之色。
秦老爷叹口气又说:“若是学好还好说,恐怕又是跟那帮浮浪子弟一起鬼混。你还是要好好管管他,这样下去,怎么了得?这婚也结了,还天天像脱了缰的野马不学好,对家族无益。”舒苓毕竟嫁入秦家不久,对什么都不熟悉,对秦维翰的性格也还没太深入的了解,故此秦老爷说的话不知道该怎么应答,只有低头应着。
秦太太脸有惭色,垂着头说:“是我教导无方。”
秦老爷又叹了一口气对秦太太说:“说起来,这也是我的疏忽。男孩六岁之前,母亲管教还行,六岁以后读书到外面结识新朋友,见识一些光怪陆离的事物,你一个妇道人家,如何知道?可男子汉大丈夫,又不能光窝在屋里长大,还是要出去见世面,这时候光靠母亲教养就不够了。潘儿、垣儿小时候,我还是经常管教他们,可是翰儿成长的时候,正好生意上有些大风浪,只顾应付那些去了,等时来运转,一切走向好的时候,他的一些恶习都养成了,现在想掰,也不容易掰过来了。”一席话说的众人都沉默了,屋里气氛很压抑。
还是秦老太太打破了僵局,笑道:“也不用太悲观,我看翰儿这孩子,本性不坏,就是从小什么都有人操心,没叫他担当过什么,所以心散了。好好多说他几次,慢慢的交些任务给他,叫他知道生活的难处,想必会懂事些的。这回子着急,是没得用的,舒苓坐下来吧!现在吃饭,不想这些。”
舒苓答应着坐下,秦老爷也回过味儿了,笑道:“母亲说的对,是这样的,以后要给他交代些任务给他些压力,舒苓也要多说说他,贤妻就是要懂得相夫教子,不能什么事都由着他。”
舒苓低头称是,秦老爷重新举起筷子招呼大家吃饭,饭桌上又恢复了平静,都默然进食。
吃过饭后各自回屋,韩乐仪私下对秦维垣说:“你以后要防着三弟一些,不要随便给他钱花。”
秦维垣不以为然:“今儿这话怎么说?为何要防着三弟?他没参与打理生意,没有进款,每个月就那么一点钱,还要出门交友的,怎么够花?以前给他钱你也没说什么啊?”
“嗐!”韩乐仪脸扭到一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回过头对着秦维垣说:“那是以前,现在不同了。那戏子今天去送别那唐家班,她师娘说她娘家在深山里面,叫做什么姜家沟的穷山沟,叫她去认亲。你说,她这认了亲,大家都知道我们秦家有这么一个穷亲戚,你说丢人不丢人?”
秦维垣低头想了片刻抬头问道:“娘她怎么说?”
“她咋说?她一脸的支持呗!还说先让舒苓去找,找到了,秦家还要上门去认这门亲,还要礼节上满了。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你说她认了这门穷亲戚,以后那些人不就像蛆黏上了肉一样,甩都甩不掉?三不支的来要个这要个那的求接济,能不给他们吗?那不是找了一个无底洞?多少东西都填不满的。”韩乐仪撇了撇嘴。
秦维垣说:“那应该不会,我们响屐镇这几大家族,哪家不是在钱上有着严格的管理?想贴娘家,那也是舒苓自己的事,用她自己的私房钱,不会用官里钱。”
韩乐仪轻轻的连拍了几下桌子说:“我就是这个意思。娘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我让你以后少给三弟钱花,就怕他帮着那戏子贴娘家。你说三弟自己想要花钱,你给他多少,都没话说,本身就是秦家的孩子,花秦家的钱。可那戏子凭什么啊?看看我和大嫂的嫁妆,再看看她,对这个家什么好处都没有过,倒拉来一帮穷亲戚,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以后不但你要少给三弟钱花,也要给大哥说。”
秦维垣笑道:“晚饭时候爹他不是说了,以后不能三弟这样晃着,也要他分担生意上的事。这样他也有了进项,估计不会再问大哥和我要钱花了。”
韩乐仪听了又有了几分忧虑:“那这样的话,他不是更有钱去给那戏子娘家填坑?”
秦维垣笑了:“他去填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天天手散的,手上一有钱就没了,还指望他填坑,算了吧!何况刚安排他进生意场,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不赔就是赚了,以爹的性子,犯了错是要扣薪水的。我刚学生意的时候,不都被扣的血淋淋的?我看他啊,有的磨,等磨的差不多了,心性都变了,说不定到时候还会怎么算计呢,舒苓要是指望他扶娘家,估计是不大可能了。”
韩乐仪一听这话,才放心下来,笑道:“那样最好,我就是不甘心,叫那戏子占秦家的便宜。”
秦维垣把手臂伏在她肩上,轻轻的拍了两下说:“都是做生意的家族,吃什么饭长大的?哪个不是算盘打的极精,还能叫谁占了便宜去?自古以来,穷家和富家结亲,都没啥便宜可占的好吗?”
韩乐仪啐了他一下,白了他一眼,甩开他的胳臂,似嗔似媚,转眼又笑道:“好热的天了,还把那么重的胳臂压到人家身上,好烦腻知道吧!”
秦维垣看着她的媚态,故意又把胳臂压到她肩上说:“这么快都嫌弃我烦腻了?那这一辈子怎么过?”
“讨厌!这么死皮赖脸的!”
……两个人腻腻歪歪的,看的旁边两个丫鬟都笑了。
舒苓也回到了自己屋里,秦维翰尚未回来,两个丫鬟都来伺候,甘棠帮她脱去外衣,换上家常衣服,坐到梳妆台前,又给她卸去首饰,小竹则打来水,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漱洗事宜。
舒苓漱洗完毕,看着天时还早,就拿起还没绣完的花要来灯下刺,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甘棠笑道:“是三少爷回来了!”忙去开门。只听“吱呀”一声,秦维翰走了进来,一身酒气,甘棠站在一侧施礼:“三少爷您回来了!”
“嗯!快给我倒水来,我有些渴了!”说完一边脱去长衫一边打了个嗝,那酒气更浓烈了,熏得跟在后面接他长衫的甘棠不禁后退一步,皱着眉头用另一只空手扇了扇鼻子前面的空气,又怕秦维翰看到了生气,只得忍住。
舒苓放下手中的女红,倒了一盏茶给秦维翰,他接过来仰脖一口喝尽,说了句:“好痛快!再来一杯。”把空茶碗递给舒苓。
舒苓笑道:“你刚吃了那么些东西,又使劲儿灌茶,胃都被你折腾坏了。”说完转脸对小竹说:“你去厨房让吴妈做一碗豌豆苗汤来给三少爷解酒。”小竹答应着去了。
秦维翰说道:“我哪里醉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只是有些乏了,想睡觉。”说完一个翻身躺到床上去了,双手抱着脑袋枕在绣花枕头上,脚担在床沿半垂着晃荡,旁边的帐幔也跟着飘动。甘棠连忙上去半蹲着给他把鞋脱下,又去打水来给他洗脚。
舒苓无奈的摇摇头,走到床边对他说:“你说你没醉,好的,那我给你说几句话,今天爹他可是说我了,说我没做到媳妇的本分,没有匡助你立业,纵容你天天出去玩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