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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作者:李玉 当前章节:3248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8:09

舒苓看着那一带溪流,还是自顾自的流淌,蹿起一堆堆雪一般的水花,吟唱着她的生命之歌,只是没有了当年的浣衣人,竟也没失落之意,似乎本是理所当然之事。却是为何?水是生命之源,不管你关不关注,用不用她,她都沿着自己的方向流淌。“上善若水”,与水相对,本来就是对自己内心的一场洗涤。你来,她如故,你不来,她还如故;你用她,她不喜,你不用她,她不悲,彰显着强悍的生命力。《红楼梦》里的诗:淡极始知花更艳,是不是殊途同归?

马车寂寞的在路上前行,路上行人甚少,和刚才路上来来往往农人的热闹车马喧相比,这段路分外冷清,人烟也格外稀落,走好远才见得到山坳路边偶尔出现一户人家,却听得小鸟的叫声清脆动人。

舒苓看着前面的远山,似曾相识。对了,小时候稀疏的记忆中,曾经被哥哥姐姐带到山里去采蘑菇,那时小弟还没有出生,她是家里最小的,所以最受疼爱。哥哥姐姐带着她在山中撒开脚丫子狂跑,在细细涓流的小涧上一跃而过,告诉她哪种蘑菇是能吃的,哪些是有毒的不能碰;指着山里干掉的粪便说那是狼留下的,狼可是要叼走小孩子的,说爷爷辈儿的人小时候就发生过小孩子被狼叼走的事件。

说完就从山上往山下狂跑,吓的本来跑的最慢的小舒苓,也憋足了劲儿紧跟在后面,好像后面真有狼在追,只要跟丢了哥哥姐姐,就成了那狼口中的美味。那种对未知的恐惧感、全力以赴奔跑的兴奋感、以及耳边“呼呼”的风,过去了多年,似乎也是刚经历不久的事,那么清晰的印在脑海当中,随时等着主人去回味,超过了回到家中哥哥把蘑菇篮子递给母亲,被炒成一盘美味带来的快乐感。

“仁者悦山,智者悦水”也许在山里生活过的孩子才对山有这样的一种感情,好奇它的神秘,悦纳它丰厚的馈赠,恐惧山里隐藏着的危险,却在一枝一叶里发现生命的乐趣,热爱生命而心怀敬畏。

马车行过一架小石桥,前面的路越来越窄,如果再往前行,就进入了无法容纳一辆马车通过之境。老张把车停在一处稍宽敞的平地,预备着若不行,也好方便转弯掉头,便准备找人问一下路,舒苓却要下车来看。

舒苓下了车,站在田头张望,看着那整齐的田埂,记忆又开始翻滚:这道田埂,她曾经走过,和奶奶拎着装着饭菜的篮子,给田里干活的父母兄长送饭。

舒苓走上那熟悉的田埂,小竹、陈妈、曹妈和代安跟上,只留下老张一人守着马车。舒苓走着,原本模糊的记忆像是被唤醒了似得,想起了来时路,一路飞奔起来,后面几人赶紧跟上,浩浩荡荡。

对了,就是这口井,在田埂交叉处,有一口浅浅的小水井,那是方便吃水专门挖的,要不到小溪里取水有点远。小时候曾经摇摇摆摆的跟在奶奶后面,来到这里,看她用剖开的半个葫芦瓢把水舀到水桶里,挑回家去洗菜烧饭。可是现在,这口井干涸了,那么,他们现在洗菜烧饭在哪里担水呢?

舒苓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那边塌了大半的土夯茅屋赫然在目。记忆中儿时为一家人遮风避雨的地方,是那么大,大的奶奶举着闪着橘黄色火焰的煤油灯从厨房走进卧室,自己就紧紧的跟着后面,看着昏黄的夯土墙上黑色的影子跳跃,好像一直也走不到尽头似的。而今再看,那房子是那么的小,几步路便可以从这边走到那头去,当年是怎么住下那么大一家人的?使劲儿在记忆里搜寻,竟什么也找不到。那就是儿时住过的房屋吗?为什么塌成这样?是我看错了吗?他们还住在里面吗?舒苓心里一串问号,急急向那边跑去,希望能找到答案,转眼到了茅屋跟前。

果然,那房子坍塌了大半,屋顶上茅草几乎无存,房梁上野鸡看有人来了,“呼啦啦”飞出墙外,不知哪个洞里蹿出野兔“嗖”的钻进草丛中不见了,墙内的野草比墙外多,一副早无人住的荒凉景象。舒苓一阵心酸,想起了那首诗: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

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他们去哪儿了呢?是搬家了还是怎么了?就算有什么变故,也不会全家都不在吧?舒苓想起了那第一次读这首诗的时候,完全带入到主人公的心境,无限凄凉和茫然,于是心里万分焦灼。不会的,不会的,他们应该都是好好的,现在四处升平,又没有什么战乱,只是可能觉得这里不适合居住了,才搬走的。不行,不能这么没有根据的瞎猜度,得找个人问问。舒苓四处张望,一眼看到前面田地里,绿油油的禾苗中间,一位年长阿公,裤腿卷的老高,带了个十多岁的小男孩正在弯着腰劳作。

他看到田埂处来了一位艳装少妇,菖蒲色的斗篷,藤紫色的衫子,牡丹色长裙,后面还带了几个服饰光鲜的仆从,很是奇怪:村里地处偏僻,出来没有这样气派装扮的人来过,就是每年来收租子的人的穿着打扮,也比不上毫分。于是放下了手中的活,直起了腰,好奇的朝这边张望。舒苓一阵高兴,对着他喊道:“阿公!能问您说几句话吗?”

那位阿公大概是听到了,朝她走过来,那孩子也跟了过来。阿公走上田埂,田埂上放了一只瓦罐,上面盖了一只碗,阿公拿起碗,舒苓赶忙蹲下来端起瓦罐给他碗里倒水,阿公也不客气,对舒苓笑笑,拿起来就要喂孙子喝水,孙子说:“爷爷先喝,我刚喝了这会儿不渴。”

阿公见他这样说,“咕咚咕咚”猛灌一气,喝尽了碗里的水,把碗递给孙子,举起袖子擦了擦嘴,才问舒苓道:“你到这里是——”

舒苓笑道:“我是这家的亲人,请问阿公,这家人去哪里了?怎么荒凉成这样子,怕是走了很久吧?”

阿公拿下肩膀上搭着的一块儿破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像是陷入了回忆,说:“是有好几年了,五、六年前,这里开始大旱,后来又发洪水,受了灾,那一年颗粒无收,村里人都没吃的了,四散出去逃荒,各找各的出路,可能是找到好的地方了。大部分都嫌这里太偏、太穷,不回来了,等到来年,回来安家的还不到四、五成。”说着仰着下巴四处望望说:“你看看,以前这里像那山上、坳里都种的田,现在都荒了,只有这样平整的田地,我们这些回来的人才继续种着。”说完点上旱烟,蹲在田头“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哦!”舒苓一听这话,猜度着家人还是有平安的希望,松了一口气,转眼又开始惆怅,可是我到哪里去找他们呢?于是也蹲下问道:“那您知道他们是逃到哪里去了吗?”

阿公摇摇头说:“逃荒的时候,刚开始还都是一起逃出去的,后来都散开了,南边、北边、东西两边的都有,也有投亲的,也有到城镇里面找口饭吃的,还有到上海、南京那样大城市的,做啥的都有,那谁说的准儿?我们家当年没跑远,还是找到南边一处庄田,给别人田里做活过了几个月,亏得走的时候主人家给了一袋粮食才撑到来年我们种的粮食接上。”

舒苓问道:“那那些到大城市去的人能靠什么生活呢?”

“嗐——”阿公说:“那能做啥啊?又不认识个字,啥也不会,也就出个苦力,搬运工、挑夫、人力车夫、给人跑腿的……能混个温饱就很不容易了,还受人白眼。所以我们啊,还是回村来地里刨食,不想受那个罪。”

舒苓听言,默然低头,良久无言。阿公一斗烟抽完,磕磕旁边的一块儿石头,把里面的烟灰倒尽,身体向后掖了掖,看看舒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你是——姜家二丫头是吧?”

舒苓如梦初醒,笑道:“正是。”

阿公恍然大悟:“我是说,怎么看着有点眼熟,这么看着,有点像姜家媳妇刚嫁过来时的模样。都长这么大了!比你娘那时候还排场。记得你娘刚嫁过来,村里人都说你们姜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找了这么排场一个媳妇!对了,你当初不是去学唱戏了吗?怎么这身打扮?是嫁人了吧?”

舒苓笑道:“我现在已经嫁人了,没有唱戏了。”正说着话,陈妈上前对舒苓说:“三少奶奶,若要天黑前回镇子,怕是要准备启程了,请少奶奶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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