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苓听言,看看天色,是时候了,站起来扭头对代安说:“你去车上取些腊肉点心来。”代安应声而去。舒苓又和阿公闲谈一些村里的事情,和他的孙子说会儿话,代安已经取来了一条腊肉,和几盒点心。舒苓叫他交给阿公,说道:“阿公,多谢您告诉我家里的情况。”
阿公早站了起来,有些惶恐,手放在身上擦擦准备接,又缩回了手推辞道:“这,这怎么好?”
舒苓笑道:“没什么的,这个不当什么,本来就是准备回来孝敬父母的,如今父母没寻着,送给四邻也是应该的。若是父母在家,女儿回娘家的礼,他们也会分给四邻一些的。记得小时候村上出嫁的女儿回娘家,都会给周围的邻居带一些礼品分的。何况,我还需要请阿公帮我忙呢!”
阿公听了舒苓的话,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收了,听说还要帮忙,问道:“我,我能帮啥忙啊?”
舒苓淡然一笑说:“也没什么,只是若是有一天我父母家人回来了,请转告他们,我现在嫁入响屐镇秦家,请他们托人带消息给我,我好回来相见。”
阿公一听,拍拍胸脯打包票说:“这个当然,包在我身上了。只要你们姜家回来人了,我马上来给他们说。”舒苓笑着要作别,阿公又叫住了她:“二丫头!哦不,少奶奶!”
舒苓回头奇怪的看着他,阿公说:“你等会儿!”说着拎了一个篮子下到旁边一个菜园里。舒苓看着他的背影,明白他是下地去现撷一些菜来给她,想是不好意思白受她的礼,笑了。
果然,不多时,阿公回来了,手里的篮子里,满满都是时令蔬菜,黄瓜、茄子、蚕豆、莴苣之属,递给舒苓说:“少奶奶,我们这儿乡下没啥好的,就这菜是地里现摘的,尝尝鲜,也算是我们一点心意,别嫌弃。”
舒苓笑道:“这已经很好了,我就收了,多谢阿公了。”说完接过篮子,递给代安,再次给阿公告别,方带众人回到马车处。
老张已经将马车掉了头正在路上等候,舒苓率众人上了马车,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生活过的家园,良久,才说:“张叔,走吧!”老张“驾”一声,马车踏上了归途。一只孤鹜在天上盘旋,发出“嘎嘎”叫声,舒苓心中无限凄凉:“人生如逆旅,我也是行人”,可是旅途上的人尚有归期,我这下是归期无望了。从今以后无限天地宽,风也是我,雨也是我,连伤春悲秋的资格都没有了,只有一个人在风雨中飘摇,野蛮生长。
当初嫁入秦家,不管怎么说,离唐家班还是很近,若在秦家有什么不如意,也可以回唐家班和师母和舒蔓她们诉诉苦,排揎排揎心中的压抑。唐家班走时,师母提醒她回来寻亲,也是这个意思,毕竟在秦宅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连个可以依赖的人都没有,可亲人在哪里?舒苓一下子陷入了一种孤寂的境地。
在秦家,长辈目前对自己还好,和秦维翰之间的感情不咸不淡,同辈人的矛盾也还没表现出来,可是当这种新环境的乐趣一旦平息下来,自己还有多少耐性去压抑自己的本性一直做一个孝顺的媳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做那些女红、处理那些生活中的琐琐碎碎?舒苓突然对未来产生了一种恐惧感,没有爱情的婚姻,在吃饱穿暖之后,看到的是莫大的空虚与无味。
马车“扎扎”的在乡间行走,时快时慢,也不知过了多久,舒苓感觉在车里有些烦闷,看到路旁有几间茅舍,招呼老张把车停在路边,好下车走走,到农家讨点水喝。
乡间路上,有很多动物的粪便,陈妈生怕三少奶奶绣鞋和裙子被沾染上了,在前面开路,不停的招呼舒苓:“三少奶奶,请这边走,别踩到那儿了!”舒苓明白她的苦心,微微一笑,跟着她的指引往前走。突然,前面草丛里有一片树叶,上面似乎有些字迹。舒苓好奇,蹲下身子,捡起那片树叶,小竹连忙上前弓着腰喊道:“少奶奶,裙子落在地上染脏了。”
舒苓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笑道:“没事。”站了起来细看那片叶子,上面果然用娟秀小楷写几行小字:暖雨无晴漏几丝,牧童斜插嫩花枝。小田新麦上场时。 汲水种瓜偏怒早,忍烟炊黍又嗔迟。日长酸透软腰肢。
舒苓看罢,十分惊异,这是一首《浣溪沙》的词,有诗情,有画意,有温暖,有对世界的爱意,又有对自己的爱惜,有幽怨却不怒伤。看这字迹与口吻,应是一位很有才情又有些孱弱的小媳妇,可惜生在贫家,姑婆与丈夫可能并不看重这些,只需要一位泼辣能干的乡村妇女,最好是地里家里都是一把好手的,所以颇多挑剔,又不会对抗,就在诗词里抒发自己的情绪。
舒苓收起树叶,看着静谧的乡间景色,这会尚早,人影稀少,几只鸡在草丛中自在觅食。一位衣服褴褛背着柴薪的农家少妇从身边走过,好奇的看了舒苓一眼,引的舒苓也对她注目,只见那位少妇十分清瘦,脸有菜色,却是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如同新荷上凝集的两点露珠,清新动人,温柔沉静却不过分耀目,体态袅娜,有才女的出尘飘逸之姿,与身上的衣服和背后的柴薪极不相称,如同一颗明珠落入荆棘丛中。
舒苓猜度着,这应该就是树叶诗词的作者了,正欲上前去问她,那少妇可能不惯见生人,连忙躲开了,打开旁边掩着的柴扉,径直进去,到了里屋,合上门。
舒苓越发的好奇,跟了上去,陈妈等人也跟上,站在柴扉那里朝里面张望,这是乡间最平常的小农舍,三间夯土墙茅屋,院子里有几只鸡在跑。舒苓对里面喊道:“请问有人吗?”
“谁啊?”一位老婆婆应声而出,手里还拿了个簸箕,里面有些豆子,看到外面站了几个华服陌生人,愣住了。
陈妈笑道:“我们是过路的,有些口渴,想到你们这里讨口水喝。”
“哦!哦!”那位婆婆,连连答应着,放下手中的簸箕,几步走上前来,打开柴扉,请舒苓等人进屋去,嘴里还不停叨叨着:“家里乱,别笑话。”
穿过院子,来到堂屋,屋内十分贫寒,家徒四壁,只是中间有一张简陋的桌子,周围几个凳子。老婆婆掇过一个凳子,弓起胳臂肘用袖子在上面擦了擦,请舒苓坐,舒苓也不客气,坐下了。老婆婆又招呼陈妈等人坐,陈妈推辞说:“我们不用坐,站着就行,老婆婆您不用管我们。”那老婆婆明白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也不让座了,对里间喊道:“双卿,快去烧水,有客人来了。”
“哎!我这就来。”一个轻柔的声音传过来,那位在屋外碰到清秀少妇出来了,看了舒苓一眼,低了头赶紧进了灶间,里面传来舀水生火的声音。
舒苓问老婆婆:“这位是——”
老婆婆笑道:“这是我儿媳妇,山里头长大的,没见过人,啥也不懂,您别笑话。”
舒苓微微一笑,说:“我看着她,倒是像读过书识字的样子。”
老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脸露不悦说:“我们村里人,男的只管把地种好,多收几石粮食;女的就该把男人伺候好了,多纺些纱线是正经。过日子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家的,认识字有啥用?”
舒苓一听,话不投机,不说了。那位婆婆像是被提到痛处,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抱怨个不停:“你说她这是——,哎!也该我们家倒霉,我们家来旺他爹去的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想找个好媳妇,家里穷,总也找不到,好不容易攒了三石粮食,才找了这个,天天肩不能担,手不能拎的,嫁到我们家几年了,蛋见没下一个,一天到晚只知道写些啥子诗,我笔给她折了,纸给她撕了,还不改,偷偷摸摸又拿碳在树叶子上写,你说气人不气人?有那功夫,能多打多少柴?种下多少瓜果?……”
听到这里,舒苓震惊了,想不到这样美好的女子,竟然生活这种环境里。物质的贫瘠与匮乏能用坚强的意志控制欲望来对抗,那周围最亲近的人在精神上的不接纳甚至排斥,这种困苦该怎么排遣?
《红楼梦》里晴雯病了睡在哥嫂的家里无人伺候,贾宝玉还感叹一盆才透出嫩箭的兰花送到猪圈里去一般,那这位叫双卿的才女又该怎么比呢?舒苓心里一阵难过,无限同情的看着灶间那个忙碌的单薄身影,才懂得文人的那一点点怜惜之情,是多么的单薄无力,生活的残酷是需要个人用多大的坚韧才能够直面的?——百无一用是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