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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作者:李玉 当前章节:467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8:09

舒苓回过头,看着那位老婆婆,嘴里还在唠唠叨叨个不停,抱怨着自家倒霉,用了三石粮食,换回这样一个没有用的媳妇,太亏了。舒苓看着她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心中一阵阵厌恶,一刹那间有一种水不喝了站起来就走的冲动。转念一想,我才面对她这一刻就不能忍受,那双卿嫁入他们家几年的日子,是怎么捱过来的?于是平息下心中的厌恶,心平气和的坐着静听她的唠叨,好像化身为双卿一样,感受她心底的压抑,理解她词里的感受。

不多时,可能是那老婆婆唠叨累了,终于住了嘴,双卿从灶间款款出来,小声禀报婆婆说:“水已经开了,用什么盛水给客人?”

“哦!”老婆婆说:“拿碗啊,洗干净了再盛。”

“不用忙了!”小竹说:“我们带的有喝水的杯子,我自己来吧。”说着和双卿一起进了灶间,盛了水端出来给舒苓说:“三少奶奶,只管用,我用冷水冰温了的,不烫了。”

舒苓接过水杯,招呼大家都喝了水,又把带来的水壶里盛满水,对代安说:“你把水带回去给张叔也喝些,把车上的腊肉点心也拿些过来。”

代安听了自去,那位老婆婆看富贵人家的少奶奶来家里讨水喝,正想着会不会有点好处,一听舒苓说要拿腊肉点心过来,情知是送她的谢礼,喜的浑身都痒了起来,话语间又是格外殷勤。

代安依舒苓之言拿来了谢礼,舒苓让他交于老婆婆,老婆婆喜不自胜,一面接了一面说:“这怎么好意思呢?不过是喝碗水,就受您这么多。”

舒苓已经站起来了,准备往外走,听她这么说,款款笑道:“也没什么的,只是刚听你说想要抱孙子,我看你儿媳妇脸色蜡黄,可能是营养跟不上,多做点好的给她补补身子,可能你抱孙子的愿望就能早日实现了。”说着又怜惜的看了一眼灶间的双卿,才走出房屋。老婆婆没注意这些,一直千恩万谢的,送舒苓等人出了院子才回去。

舒苓众人正向马车停驻的方向走,旁边一家农舍颇为整齐的门“吱呀”开了,里面走出一位衣着干净朴素的农妇,眉眼很是朴实,一看就是良善之人,提着一篮衣服,可能是准备下河浣衣,看见舒苓一行人的富贵装扮从邻居家出来,很是奇怪,站在那里好奇的张望。

舒苓看着她的样子,很像小时候遇到心善的长辈,不免对她有几分好感,对她笑笑,算是打招呼。

那位农妇开始不敢上前搭话,看舒苓对她和善的微笑,扭头看了看邻居的房门紧闭,没有人要出来的样子,壮了胆,上前来小声问舒苓:“请问,你们是他家亲戚么?怎么从他家出来?没听说他们家有什么富贵的亲戚啊!”

舒苓微笑着回答:“我们是过路人,有些口渴了,想讨口水喝,正好看到她家儿媳妇儿打柴归来进屋,就跟着进去讨水喝。”

听到舒苓一提起邻居儿媳,那农妇眼睛一亮,似乎有话要说,转眼又黯淡下去,看看邻家,掩了话头,尴尬的朝舒苓笑笑,算是作别,准备向河边走去。

舒苓的好奇心被勾起,叫住那农妇,问道:“我看那小媳妇很是灵秀的模样,像是读书识字的,应该家境不错,怎么嫁入这样的人家。”

那农妇一愣,又警惕的回头看看邻家房屋,似乎没有动静,于是拉着舒苓到偏僻处细说:“我这邻居,姓周,男人去的早,女的年轻时泼辣能干,男人去世后一个人拉扯大儿子,本来不容易,该是同情的。可她年纪大了,越发的跋扈不讲理、刁钻,村里村外都都出了名的,家里又穷,儿子来旺本来强壮,大字不识一个,也是个火爆脾气,这方圆百里都知道他家的,谁肯把女儿嫁给他家?所以那大旺三十了还没寻下媳妇。

说来这女孩也可怜,娘家姓何,排行第二,所以取名双卿,从小聪明,喜欢在书馆外听先生教书,那书馆先生无意间问她一些学问,发现她比他教的学生都要领教的快,就让她也到书馆里面听,这一来二去的,就成了村里出名的才女。只可惜乡下地方,女孩比不得男子,再有才也没得出路,最终还是要嫁人的,而且人家娶媳妇才不看你有没有才,只看你能不能干,因此十多岁她娘就不叫她去听了,在家学女红做家务。更可怜的是,后来她爹去世了,她叔父短视,这周家出了三石谷子的聘礼,就做主把她嫁到周家。若是亲闺女,谁舍得把女儿这样推进火坑?这何双卿可怜啊!嫁入周家这几年,跟个丫鬟一样的被使唤,说打就打,说骂就骂,略有点好吃的母子俩吃了,只留剩饭给她吃,有时候发脾气了连剩饭都没得吃。我们这些邻居有时候看不惯,偷偷给她一些吃的,她开始不敢接受,后来知道我们是真的对她好,才接了。真的是很好一个人,饶这么着,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总是勤勤恳恳的做事,倒是她婆婆,见人就抱怨娶了一个赔钱货,这不会干那不会干的,说她蛋都不能下一个。你想想,她本来身体就弱,饭都不给人家吃好,天天又做那么多那么繁重的家务,累都累死了,怎么怀的上?就是怀上了,这么整也该保不住的。”

一席话说的舒苓怒火中烧,又无可奈何,人家的家事,自己怎好多管?料想刚给的腊肉点心也没那双卿吃的份儿了。于是喊代安,让他去车上取些玫瑰花糕、松子黄千糕、枣泥麻饼之类的各拿一些来,都要双份,然后递与邻家农妇说:“这些分做两份,一份送给你,另一份拜托你送给那双卿吃。”

那农妇只接了一份,另一份没接,推辞道:“这个我替双卿收了,那个就不用了。我们啥也没做,怪不好意思的。”舒苓执意要给,那农妇才收下,放回屋里。

舒苓上了车,看着那间农舍渐渐远去,一回头,发现小竹有抽泣之态,心中明白了,她也是贫家出身,想必是看到双卿的不幸遭遇,有代入感,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果然,小竹忍不住了,说道:“就这样让那对坏母子欺负双卿吗?”

舒苓看着她,说不出来话。旁边陈妈说话了:“那还怎么着?你认为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可以带她走啊!”小竹憋了半天的话说出来了。

陈妈叹息一声说:“你这孩子,又说傻话了。我们带她走,也得她自己愿意啊。她没有主动求我们带走她,我们强行带走,那算什么?强夺人妻?就是吃官司,理也不在我们这边。”

“那就看着她被那霸道母子欺负吗?”小竹眼泪夺目而出。

曹妈也说话了:“这人世间,这样的事多了去了,明眼人看着都知道同情,但多数也无能为力,更管不过来。”

陈妈也说:“我们今天是同情那双卿,那是我们同为女人,知道女人的苦。可是在偏僻穷乡僻壤深处,很多穷人家,娶不上媳妇的,省吃俭用好多年,可能才能凑点聘礼娶一个媳妇。你若带走人家用半辈子的积蓄娶来的媳妇,跟要了人家半条命一样,人家能依你?”

曹妈说:“可不是吗?我们身在秦宅,在金钱财物上有些见识,自然看不起那三石谷子,但对于那贫穷的周家,可能是省吃俭用了多年才积赞起来的。再说那儿媳妇,自己又没有求我们带走她,就算我们肯出钱买她出来,她说不定把我们当坏人看,不肯跟我们走呢!我们就是想做好事,也得看人家有没有求你帮忙的想法,人家不需要,别人的好心都是多余的。这是其一,再者就算那双卿求我们带走她,我们在这样的事上也要考虑周全,弄不好,就被安上一个拐人妻女的罪名,本来是好心,站在那周家的角度,就说我们是倚强凌弱了,秦家一向爱惜名声,当然不能惹这样的麻烦。”说到这里,又看看舒苓,想着少奶奶坐在这里都没有发话,自己说上这些,有些失礼,尴尬的笑笑,停住了话题。

小竹还是放不下,问道:“那样的婆婆,那样的丈夫,她为什么还要呆在那里?她不觉得委屈吗?”

舒苓坐着一直没有啃声,却把两位妈妈的话一字字听了进去,见小竹这样问,问道:“如果你没有跟我一起进入秦宅,见识到你现在见识到的,一直在深山的家里呆着,你会有这样的想法吗?”

小竹想起了她在老家的情形,当初在家日子过的那么苦,也没想到过离开那个家,似乎总对那里有一种依赖,就唐师父带她出村,她心里还在彷徨无助,好像一棵小树被连根拔起,不知道面临的会是什么样没遇到过的遭遇,心里平静下来了。

舒苓这才缓缓说:“一个人,只有站的更高,才能有更宽阔的眼界和格局去判断自己还有什么路可走。而在当时,困在局中,总会误认为活着就是一种苟且,那有胆量去突破自我认知的局限?所以,我们在我们现在的平台上,不要去看不起他们有限的认知,只是我们比他们幸运一些,老天早早让我们站到了比他们高的位置。因此,我们除了感激命运还能做什么?如果能有机会和能力帮他们一把,当然让我们自己安心,如果不能,也许我们要修的就是心安理得。有时候,善良和侠义心肠,也会吞噬我们的能量,造成内耗,帮助别人不成,还损伤了自己。”

小竹有些惶惶然,说:“少奶奶,您说的我听不懂。”

舒苓一笑,眼泪几乎堕下,说:“没关系,我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舒苓拉开车窗上帘子的一角,看着外面倒退的风景,内心却在波荡。从姜家村离开的时候还感叹自己周围没有了亲人的庇佑,必须一个人去面对和适应新生活。可是比起双卿,自己有多幸运?却是现在才明白的。双卿和自己,有太多相似的地方,所以也比旁人更能懂她,就越清楚她的命运,如果自己不去争取更好的活法,别人再痛心,也帮不了她。因为她和自己都有着一样的品行,那就是随分从时,也就是随遇而安。

这样的人,都是与人不争不抢,只出一面来与世俗斡旋,为的是腾出时间和精力来构建自己的内心美好。比如看一朵花开,看一片叶落;比如倾听一只小鸟的叫声,比如沐浴在斜阳下等一阵风来……这样的情怀,不是一般人能懂,也未必有人愿意懂的。所以这样的人,要把自己用来和世俗斡旋的那一面锻炼的无比强硬,才能让自己心中的美好有足够安全的空间来释放;但同时,也隔绝了别人走向自己内心的通道。所以,旁人即便出于好心,也无法相帮,除非他们自己的内心开始觉醒,打开那道紧闭的通道,和内心世界外面的人互动,各种情感开始流通,才能完成自我救赎。

想到这里,舒苓开始惊觉,原来自己建设起来好儿媳好妻子的人设,就是为了给自己内心设起屏障,为的是自己可以更好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被人侵扰。怪不得自己一直有一种隐忧,怕自己在这种新环境中的热情一过,还有什么用来支撑自己继续在秦家走下去而不彷徨?

人是不能分裂的,可当一个心中设起了屏障,人就开始走向分裂。应付世俗的那一面,就是强迫自己做一个冷漠的成年人,因为不怀情感,就可以对一切伤害感到麻木,也就呈现出一种刚硬的假象;躲在心中的那一面,要做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可以天真,可以傻笑,可以抱着自己大哭,也可以在草地上打滚儿,没有人来侵扰,轻松自在。以为有外面那层伪装的刚强抵挡,自己就可以一直不用长大,做一辈子柔弱的孩童。

可是却不知道,当一个人开始走向分裂,他的力量就在削弱。冷漠的大人,长久没有情感的滋润,渐渐失去了知觉,看不清自我的真正需求,随波逐流,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内心的柔弱的孩子,如果不去突破屏障去接受现实的磨砺,终不能壮大起来成为一个真正为自己命运担当的成年人。

所以那么聪明灵秀的双卿,却对付不了一对庸俗愚蠢的母子,就因为他们内在和外在是统一的,所以他们即便愚蠢,也充满了生命力量;而内在与外在分裂开的双卿,是羸弱的,因为分裂消耗了她的生命力,她放弃了自我强大起来的那条路,走进了随波逐流的死胡同。

那么我呢?舒苓问自己。不!不可以!我绝不做随波逐流的贝壳,即使被海浪翻滚磨成了沙,也不在乎自己的命运,这样是不可以的。前面的路越来越好,马车也越来越快,舒苓是思想也随着飞速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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