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这边南广场,说是广场,其实是一个大水塘边上的一片空地,青石板铺地,缝隙中有少量野草,周围有民居,粉墙黛瓦。池塘边本来有人蹲着洗菜,还有孩子在跟前玩耍,一看呼啦啦来了那么些灾民,都赶紧把菜在水里随便摆摆,扔进篮子里、筐子里,起身拉起旁边的孩子几步赶回家里把门闭上。也有少数人偷偷开一条门缝看看是什么情况,一看到有灾民朝这里张望,又迅速把门闭上,好像动作慢一点那些灾民寻着空隙就要挤进来似的。
裘掌柜安排了人,在广场边上架上几口大锅,烧水的烧水,煎药的煎药,还有两个郎中在人群里替人诊治。这些灾民为了逃难,这几天一路上都很迷茫困惑,不知道该向那里去,也不知道下一顿饭还有没有着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呆滞着眼睛,似乎挨得一时是一时。此时见有人管他们了,好像看到了生希望,心里安定了许多,神思也恢复了不少,有病的排在郎中那里等着看病,没病的找个地方坐下休息,还有不少人围着大锅等水烧开了要口开水喝。
烧水的那口锅很快翻滚出大粒大粒的水泡,一些孩子纷纷拿了碗去讨一大勺开水端回自己亲人边,给长辈或者更小的孩子喝。一个一、二岁的孩子,话还说的不周全,饿的直哭。他年轻的母亲带出来的那一点点吃的早没了,只得拿碗去要了一碗水晾凉了来给他喝。那孩子开始还一顿猛灌,发现里面除了水什么也没有,根本解不了饿,推开碗哭的更响了,母亲哄不住,也跟着一起抹眼泪。
王大柱听见了,走过来安慰她说:“这位大嫂,哄着孩子再忍耐一下,那秦家三少奶奶说了等会儿要舍粥来,可能煮粥还需要时间,再等等就来了。”
旁边一位大娘有些担心,看看日渐西垂,天色越来越暗,周围还刮起了风,有变天之象,担心的问道:“她真的会来舍粥吗?天都快黑了,像是要下雨,她一个富贵家的少奶奶,会摸黑冒着雨来给我们送粥吃吗?”
那位大娘话音一落,其他的人也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说出了一开始都担心的问题:“是啊!会不会他们嫌我们占那大街的路了,影响他们做生意,把我们骗到这里来就不管了?这沿路的人啊,见了我们都跟见了瘟神一样躲的远远的,她一个少奶奶,不嫌弃我们都不错了,怎么会来帮我们?”
“是啊,躲我们都躲不及,还会凑到我们这里来?”
……
各种话传到王大柱耳朵里了,他心里也开始七上八下的,站在那里回想起舒苓给他说话的眼神,坚定了信心说:“我相信那秦家三少奶奶会来的。你们看,她说让那伙计们来烧水、请郎中舍药的,不都来了吗?”几句话说的议论声小些了,大家都又燃起了新的希望,向来广场的几条路上看去,翘首相盼,希望早点能看到那秦家三少奶奶身影。
天色越来越暗,路灯倒是亮了,但照到广场的光线到底有限,裘掌柜叫人在广场几个点儿燃起熊熊火把,广场立刻亮堂起来,就着光,灾民在广场上正各自整理着各自的事。
突然,从西边大路上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在昏暗的灯光下,踏碎了路上的宁静。大家能站起来的都站起来了,朝那个方向望去,却没看到那位秦家三少奶奶,只见两辆拖货的马车泼洒而来,车夫“吁——”收住马,马车停下来了。
一位文质彬彬穿着闪金挑花黄色丝质长衫的富贵装扮年轻人下了马车,又不知从哪里涌出来数个有老有少貌似店里伙计的人出来,呼呼啦啦把车上的货物卸下来,整齐的堆在旁边空地上。
那位长衫年轻人旁边有一个跟班模样的少年看到那些灾民都围了过来,站到长衫青年前面对大家介绍说:“这位是秦家大少爷秦维藩,奉了我们秦老爷之命,来帮助大家的。”
人群里一片哗然,好奇的看着那些伙计运下来的货物,都是木板、竹竿、帆布之类,都不是能吃的,略有些失望,又互相交头接耳:“这些东西做什么呢?又不能吃。”、“是啊,要这些东西能帮我们什么?”。
王大柱走到秦维藩面前,一个抱拳,问道:“请问大少爷,您准备怎么帮助我们?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秦维藩看着他,点点头说:“今天夜里怕是要下雨,我们带来了木板、竹竿、帆布等物,给你们支起来,好赖也让大家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你们若是有力壮的,也来一些帮忙,搞的快些,天都快黑了,就是有灯火,还是不方便。”
王大柱一听,立刻回身招呼了几十人,到这边来听从秦维藩的指挥,找到合适的场地,“叮叮当当”钉木板、“咯咯吱吱”绑竹竿……跟着那群伙计一起开始搭建临时小屋,顿时一派风风火火的景象。
广场上正热闹着,西边大路上马蹄声又起,这回只有场地闲着的妇女老弱注意到了,纷纷往那边探望。有人叫了起来:“是送粥来了,我都闻到米粥的香味了!”
有什么比饥饿的时候闻到饭香更激动人心的?顿时广场上沸腾起来,很多本是坐着的人也站了起来,纷纷往路口涌去。有些略有些见识的,怕堵住了路,按捺住想要靠近的心,把人流往后拦,说:“我们别朝前去了,让开路,好叫他们进来”。
好在有那几个人拦开了纷乱的人群,广场中间闪开一条路,容马车通过。舒苓一直掀开车窗帘的一角,默默的观察外面的情景,感叹秦老爷的先见之明。她是经常登台演戏之人,见识大场面也是有过的,可那面对着的都是吃饱穿暖的人,看着他们都觉得心中一片安详。可眼前看到的,是摇曳的火把影子在因饥饿变形了的脸上跳跃,他们跟着车子走动,似乎要不是还有一点点理智控制,就要掀翻了车子来寻找吃的。
没见过这种场合的舒苓,心里还是不安的,甚至有点隐隐恐惧。刚才在药铺前面解围的时候毕竟只需要和王大柱交锋,把王大柱一个人稳住了就没事了。此时这么多陌生饥饿的面孔朝这边逼过来,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怪不得公爹说她一个妇道人家,不适合在这种场合抛头露面,若是个有经验的男人,应该是懂得怎么镇住场子的吧?此刻,舒苓不免有点后悔,可已经晚了,少不得硬着头皮往上顶了。正在惶然间,忽然她看到了大哥秦维藩站在那里看着人搭棚子,而旁边正和他说话的,就是刚才在药铺前认识的那个王大柱。看到熟人,她心里安定了一些,真若有什么,他们俩应该会及时来解围的吧!想到这里不免为自己好笑,原来她一直高估了自己,只有在不适应不熟悉的地方,才真正看到自己身上的脆弱与无能。
马车停了下来,陈妈拉起了帘子,舒苓定了定神,不管如何,总是要面对,一鼓勇气,下了车,含笑看着周围的人,周围人也看着她,带着一脸克制的渴望。舒苓见他们还能自控,没有现出混乱的场面,心稍许安了,装作一脸镇定的样子,喊过裘掌柜,安排两个人,把车上的粥桶台下来,安放在地面上。
灾民们又开始涌动起来,舒苓刚才稍稍放松的心又提起来,正要开口说话安抚他们让他们不要引起混乱。正在这时,陈妈一步上去挡在那些灾民们前面说:“你们不要急不要抢,这粥儿还是有些烫,都排好队,一个一个的打,当心打翻了粥,烫着不说,也没得吃的了。”陈妈的声音洪亮底气十足,那些灾民一听就安静了许多。舒苓暗乐,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以后要多和这些有经验的前辈学着处理这些琐碎的问题。有了她们在,刚才的担心就显得多余。
还是开始那几个拦着众人让他们不要往前挤的人听了陈妈的话站出来,维持好队伍,让那些灾民拿着碗钵之类,排着队一个一个的从粥桶前面过。抬粥的两个伙计此刻站在桶后,一人一把大勺,依次给到粥桶前面的人舀粥。舒苓看到王大柱带着那帮人还在那边搭棚子,就叫陈妈拿了一个小桶,舀了些粥拎过去,给那些干活的人吃,毕竟饿着肚子干活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舒苓看着这边粥发放着,也不需要她做什么了,便到秦维藩处行了见面礼,看维藩因为指挥大家干活忙着,也分不出来多的精力来和她客套,于是在广场里到处走走看还有什么事要做。
舒苓略在广场里走了几步,平时洁净的广场,此时弥漫着一种肮脏的臭味,和她刚在药铺前闻到的那股味差不多,顿时明白这是灾民急着逃荒,顾不得身上干净的缘故所致。于是心里盘算着,明天请公爹出面,号召全镇的人家,如果家里有不需要的旧衣服看能不能捐出来一些给这些灾民换洗,把那些穿了很多天身上带有虱子跳蚤其他传染源的衣物和随身物品,放在开水里煮煮消毒,那样大概就可以减少这种臭味了,也免得这些味道污染镇子的环境,给居民带来瘟疫的种子。当然,自己提议的,自然是要带头拿出来一些的,可惜自己的嫁到秦家来没带多少旧衣服,能拿出来的也是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