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西边又响起了马蹄声,舒苓回头一看,这回不是马车,而是两人两马,心中疑惑:这响屐镇多是行船,也有黄包车——那是自家的产业,至于马车,也只有秦家等几家大户才有,单人骑马的很是少见,是谁呢?
舒苓正看着,前面的那个人已经下了马,后面的随从也下马,牵住那人丢给他的缰绳跟在后面。那人估计也看到舒苓了,朝这边走来。舒苓早在定睛看他的时候认出了他,笑了,走向他,深施一礼说:“二哥,您怎么来了?”
秦维垣颇有些无奈,说:“爹叫我来的,说你一个女人怎好管这些事?叫我来换你回去。你赶紧回去吧!晚了爹娘都要担心的,这里有我和大哥在就行了。”
舒苓本不是逞能之人,开始来时发现面对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根本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处理事情也不能光凭自己的一腔热血,要考虑全面双方的特点,尤其要明白自己的短板,有没有能依持的力量。这才明白公爹的见识高远,有些后悔没有听他的劝告。得亏同行的长辈仆妇处事老道,才帮她渡过了刚才那道心理难关。
况且此时已经劳累了一天,正感觉浑身酸痛疲惫不堪,看公爹安排二哥来换她当然不会再任性了,又含笑施一礼说:“那这里就劳烦二哥了,舒苓就先回去了。今天回来还没和娘请安呢!还叫她担心着,我这就回去。”秦维垣也懒得多说,挥挥手叫她赶紧走,算是作答。
舒苓向马车那边走去,小竹和陈妈跟着,经过舍粥桶的时候,听到舍粥的伙计在呵斥一个人:“刚不是给你发了,怎么又来?”
舒苓应声望去,只见粥桶前面有一个少年,脸色恼羞成怒,几欲发作,连忙问粥桶后面的伙计:“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那位伙计说:“这个人,刚才已经给他发过粥了,又来!”
舒苓笑道:“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呢!估计是这几天没吃着东西,饿坏了,再给他一勺就是了,没什么的,都是排好久的队。”
那位伙计还在犹豫:“可是后面还有好多人一次都没舍着呢!怕粥不够啊,这样对没吃着粥的人不公平吧?”
舒苓说:“既然他第二次来,那就是他排了两次队,比别人付出的多,也有比别人更强烈的需要,该他多得。那些不愿意排队的人,不愿意付出,得到的愿望比别人少,自然没有别人得到的多,这才是公平的。我们只负责舍粥,舍给谁都是舍,至于谁得到的多,谁得到的少,以他们自己的意愿来定,便有不满意的,也是他们自己之间的怨恨,怨不得我们。但排到队了我们不舍,那怨恨的就是我们了,本来是与人为善,最后落得抱怨,是很划不来的事情。况且若真是粥不够了,还有人需要,我们带来的还有生米,那边开水锅不是还有余柴温着,把那些米洗洗放进去煮就是了,也很方便的。”
那伙计一听,恍然大悟,笑着舀了一勺粥倒进那少年碗里,那少年脸色变怒为喜离去了,走向灾民坐着休息的地方,和那边的人化为一处认不出来了。舒苓吩咐代安去车上把那袋生米拿下来,交给秦维垣,方才带着自己同来时那帮人,一起上了车,向秦宅归去。
路上小竹问道:“我觉得那个伙计说的对啊,有些人手上有粥了还去排队领粥,有些人没来得及排队的还饿着,是不公平啊!”
舒苓一笑说:“如果我们舍粥的人,觉得你排不排队都能得到粥,而且只能得到一碗粥,那么受粥的人就失去了排队的动力,不再认为排队获得粥的必须途径,分散的注意力没处使就会放在投机取巧的思路中,反倒会节外生枝生些事端;而舍粥这边会很辛苦,本来只需要站在那里给每个经过面前的人一勺粥就可以了,现在还要分散精力去看谁得到粥了,谁没得到粥,增加了舍粥这件事的管理成本。而且手给这个人添粥,心里却惦记着没得到粥的人,专注力和行动一分散,人就特别累,且容易烦躁,用防贼的心态审视着来受粥的人是不是第二次来,这种情绪也会影响正在受粥的人,使他们产生屈辱的心态,好事变成了坏事。人只有在专注做某件事的时候才能起敬畏心,尊重自己做的事和要面对的人,尽可能把事情做到极致。施与受的人都能坦然,就是施受关系的最好境界。”小竹恍然大悟,点头称是。
舒苓回到秦宅,秦维翰还因会友未归,想着要去见秦太太,怕身上沾染着臭味熏着她了,连忙叫甘棠和小竹伺候着沐浴更衣。因为头发不管怎么用干毛巾擦,也不能干透,只得松松的梳了发髻,洗脸重施脂粉,对着镜子反复映照,觉得妥当了才去向秦太太请安。
若在往日,大嫂宛佩和二嫂乐仪都应该在自己房里,今天因为维藩和维垣都被秦老爷派去帮助灾民了,乐仪又听维垣说是因为舒苓引起的,心里很不舒服,等维垣一走,便约了宛佩来找秦太太说话。
乐仪撇着嘴说:“真真不明白了,堂堂秦家三少奶奶,不顾体面,去和灾民掺和,抛头露面的,成什么体统?到底是戏子出身的,什么规矩都不懂,遇事只往前冲。她倒是表现够了,也不管会有多少人来看我们家笑话。”
宛佩也认为舒苓的作法不妥,但又觉得乐仪把话说的过了,怕秦太太听了心里不舒服,委婉的说:“若说同情这些灾民,我们大家也都是有的,只是我们这些女流,的确不好撑在前面去,在后面做些辅助,为秦家分忧,那倒是不错的。”
乐仪语气已有些不耐烦,说:“大嫂你是太心善了,你说的是我们这样出身的人,从小家教严谨,行事都不能过的。可她从小谁教导她?即便有师父师娘,也是教她们取悦人的玩意儿,遇事还要她们去顶到前面,所以习惯了,一副没家教的野丫头相!她们能顾得什么规矩、礼节?只怕是要把我们秦家的家风都给败坏了。”
秦太太脸上有些忧郁,但依然端庄,问了一句:“她现在在哪儿?”
乐仪愤愤然说:“还说呢!一提起这个就让人生气。下午她一回来,不来向您请安,倒直冲冲到爹书房里去了,旁边的人拦都拦不住。您说这像话吗?哪有一个儿媳妇回家了不向婆婆请安倒去见公爹的理?听说后来她又叫厨房煮了大桶的粥,带去给灾民吃了。爹怕她一个女人去那里抛头露面的不合适,叫维垣去换她回来,还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呢!”
宛佩怕秦太太听了这话心里不受用,宽慰她说:“舒苓她这是小时候缺乏教导的缘故,很多规矩还未熟悉,只要日后多教她一些,看她很聪明的样子,应该就会收敛的。”
乐仪“嗤”的冷笑了一声:“怕聪明倒未必,只是狗改不了吃屎。”说完,想着这是当着婆婆,这样粗鲁的话不合适,又赶紧讪讪笑道:“也是呢,娘您一向是教导有方,没准您多说她几次,会有改观,免得叫别人看着笑话。”
三人正在屋内说着话,突然门外响起了丫鬟的禀报声:“三少奶奶来了!”门帘掀开了,舒苓款款而入,对着秦太太盈盈下拜:“儿媳拜见婆婆,今日回来晚了,请婆婆恕罪。”
话音刚落,乐仪皱着眉头,挥舞着手帕在鼻子前面扇,说道:“这是一股什么味儿啊?这么臭,熏死人了!”
舒苓回头看看乐仪,若是平时听了这话肯定会有些气恼,可她今天忙忙碌碌一天,又是忙着觉得有意义的事情,兴兴头的,心情格外舒畅,并不把这些话放在心里。一笑,对着她和宛佩施了一礼说:“舒苓给两位嫂嫂请安。”
宛佩正欲回话,乐仪看都不看她一眼,站起来对着秦太太施了一礼说:“今儿这么晚了,娘也该乏了,乐仪先行告退了,不耽误娘休息了。”说着又回头看着宛佩说:“大嫂跟我一起来的,我们还是一起回去吧!免得影响娘休息。”
宛佩见她如此说,也不好再呆了,先对舒苓笑笑算是还礼,也站起来向秦太太行礼告辞。秦太太说:“也是,你们早点回去吧,准备些,等维藩和维垣回来叫她们好生伺候着,累了一天,明天还要为生意上的事忙碌,很是辛苦的。”
两人答应着退去,快走到门口,乐仪站住了,扭过头对绣云阴阳怪气笑道:“绣云妹妹,待会儿人都散尽了,可是要着人打水,好生把这屋子里里外外都刷洗刷洗,再在香炉里多焚些好香,莫叫人把外面一些怪味带进来了,污染了屋子事小,把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也带进来了,坏了秦家的风气事大,要知道秦家一向对家风是最重视的。”
宛佩心善,听着这些话也替舒苓感觉脸面上过不去,回头看看她,见她坦然自若,有些惊奇,又看到乐仪已经抬脚向门外走去,自己站在那里更觉尴尬,只得几步跟上,两人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