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翰听了舒苓前面说的那些话,刚要说她几句,又听到后面说的,就忘了前面的话,果然离开了书桌,一步一步朝前踱着步子,猛地想起了什么,一回头想和舒苓说话,看她全神贯注的样子,又不好打扰,只得忍住。又觉得无聊的很,不知道该干些什么,随手抄起一本书,坐在床上看,没看几个字就觉得烦了,丢开去,站起来继续踱步。
小竹早打了水来,看舒苓在打算盘,三少爷又不停在屋内来回的走,也不敢啃声,把水壶放在一边桌台上在一旁站着。甘棠看着三少爷百无聊赖的样子,上前说道:“三少爷若是觉得没意思,何不干脆先洗了睡?很晚了,三少奶奶若是等会儿算出什么,明天给你再说也不迟啊!”
秦维翰听了,方觉困意,打了一个哈欠说“是了,我也不撑了,给我倒水吧!”甘棠和小竹方上来伺候。
秦维翰漱洗完毕,看了一眼舒苓,她还在投入的打算盘,也不好对她说什么,就对甘棠和小竹说:“我困倦的不行先睡了,你们陪着少奶奶,看有什么多点眼力劲儿,帮着点。”两人答应着,维翰睡去。
舒苓一本册子算完了,用笔“沙沙”在纸上记了,又去翻下一本账册,一眼瞥见甘棠和小竹站在旁边,小竹的眼皮都粘上了,猛参了一下子差点摔跤把自己吓一跳,醒了过来,赶紧站好,转眼眼皮又开始打架。甘棠虽然站的直点,看着也是精神劲儿差点,困倦的不得了。
舒苓看了她们二人一眼,笑了,看看旁边的摆钟,已经十一点多了,往常这个时间大家都睡了,于是对二人说:“你们去睡吧,我也都收拾完了,算完这个就去睡,很方便的,不需要伺候。”
甘棠听舒苓给她们说话,才恢复了一点意志,强打起精神,去圆桌那里拎起茶壶倒了一盏茶过来放在舒苓面前说:“没事的,少奶奶都没休息,我们怎好睡去?我们在这里陪少奶奶就是了。”
舒苓说:“你们去吧,站在这里倒叫我不安。快去,没有多少了,我一会子算完了。况且你们站在这里也帮不了我什么,还把时间和精力都浪费了,明天早起还有你们要做的事呢,不必站在这里苦熬。”
甘棠听了这话,才和小竹对着舒苓施了一礼,两人去自己床上睡了。舒苓又新翻开一册账本算,随着这些数据的明了,慢慢的对秦家几个码头这几年来的吞吐量了然于心,秦家的生意脉络也在头脑里织起了网。拿起笔,在纸上分析清楚秦家几年来生意走向,过去在哪些地方顺利,那些地方失利以及以后很可能面临的市场环境,都写下来,看看时间,已是深夜,才觉得困顿不堪,放下笔,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光线透过窗子,照在秦维翰的脸上,他朦朦胧胧感觉有些刺眼,皱着眉头晃了晃脑袋,正准备翻个身避开光继续睡,突然听到小鸟在窗外“叽叽喳喳”的叫着,好像在催人起床,慢慢的好像有人把他从睡眠中拉出来似得,意识越来越清醒,睁开眼睛,醒了。
秦维翰用上牙和下牙在口腔里空嚼了几下,侧过头,看到一个人睡在旁边,吓了一跳,一看是舒苓,奇怪了,平时她都比自己起的早,今天这是怎么了?居然自己都醒了她还睡的这么香?哦!他想起来了,昨晚舒苓帮他算账,他睡的时候没算的账本还叠的老高,估计是昨夜搞晚了睡的迟,所以早上起不来了。
秦维翰躺着想昨天发生的事,想起来父亲说今天要他去找他说看账本的心得,心里又郁闷起来,我说什么啊?哎,算了,紧躺着也不是事,躲是躲不过了。于是坐了起来,看看旁边熟睡的舒苓暗想:也不知道她昨天算了半天看出什么名堂没有,看她睡的这么香,也不好叫醒她来问,只有先去见父亲了。管他呢!反正大不了挨顿批,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伸了个懒腰,侧过身子,双腿吊在床沿上,用两只脚去找鞋,对着门外喊道:“甘棠、小竹!”一喊完,下意识用手挡住了嘴,回头看看舒苓,仍睡的香没有醒,放心了。
门外响起了甘棠的声音:“三少爷,您醒了!甘棠这就进来伺候”,接着门“吱——”一声开了,甘棠走了进来,施一礼刚要说话,秦维翰用食指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挤眉弄眼的给甘棠使眼色,意思是少奶奶还在睡觉,小声点。
甘棠聪明,一下子领会到秦维翰的意思,合上门,蹑手蹑脚走到他跟前说:“少爷,听到您醒了,我叫小竹去打水了,我来伺候你穿衣。”说着拿了他场面上穿的衣服给他换下丝质睡衣。
两人正相互配合着,门外又响起了小竹的声音:“三少爷,小竹打水来了,进来伺候。”门又开了,小竹拎着水壶走了进来。秦维翰和甘棠同时把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下,朝着床上努努嘴。小竹明白了,三个人都是轻手轻脚的行动。
秦维翰漱洗完毕,一边放下挽着的袖子,一边慢条斯理的踱到书桌前,想看看舒苓昨天整理的账目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可以借鉴一下,好应对父亲。突然,一张写的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纸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拿起来一看,原来是舒苓对整个账目的分析,不但文理细密,且推论严谨,整个读下来一气呵成,有条有理,十分喜悦,细细读来,希望能记下来,到父亲那里可以侃侃而谈。
秦维翰读一读,在心里记一记,以为自己记下了,一放下那张纸准备去见父亲,转身还没跨出一步,想在头脑里再过一遍,发现竟忘光了。回身再拿起单子来读,谁知竟上学时代一样,越是急着想早点背下来,越是记不住,看的时候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的,一放下来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不一会儿,便急的满头大汗,还是什么都没记住。
且不说秦维翰在那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却不知舒苓在什么时候起来了,看到他神色异常,走近他,发现他头上沁了一层汗,便拿出手帕给他擦汗。秦维翰没防备,吓了一跳,定眼一看是舒苓,松了一口气拿着那张单子在她面前晃晃说:“你写的这些我都记不住怎么办?”
舒苓笑道:“我说你做什么呢,怎么就急成这样了?原来是在背这个,那一时半会儿怎么记得住,这么一大篇。我写这个是我整理的思路,怕忘记了故记下来。”
秦维翰问道:“那怎么办?我记不下来,怎么去见爹呢?”
舒苓拿过单子瞧了瞧,指出几个地方对秦维翰说:“你只用记住这几条就行了,而且要这样的记,一下子就能记住。……”
秦维翰一听茅塞顿开,一时间信心满面,说:“我这就见爹去。”说着往外走了两步,站住,又转回来。舒苓奇怪的问道:“怎么了?”
秦维翰伸过手来说:“你把单子给我。”
舒苓一笑,把单子递给了秦维翰,又担心道:“你拿着不好吧?万一叫爹看到了,怕是要说你的。”
秦维翰把单子塞进袖子里,说:“没事,我就在没人的地方看看,有人了就收起来,不叫别人看到就是了;若是不带着,我心里总不安,怕突然间啥都想不起来了。”说着抬脚走了,这回没有再转回来。
舒苓看他远去了,才吩咐甘棠和小竹来伺候盥洗,心里还在盘算着今天要做那些事情:秦老太太和秦太太那里的晨省是必须的,即便今天有些晚了,也得赶过去说几句道个歉;上回答应给大嫂绣个香囊端午节要用也要早点赶出来,后期还有别的活儿要做,今天至少要把枝叶绣完,明天再装上穗子就差不多了……一扭头看到书桌上的账本,突然心里一动,开始在心里安排事物盘算的热火朝天的感觉瞬间冷静下来,像心头浇了一桶水,瞬间看到自己的真心,发现原来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不是在长辈面前应承,不是那些女红上鲜亮的活计……而是这些生意场上的运筹,不免感慨自己为女人的身份所限,不能在比家长里短之外更宽广的空间里发挥;可是维翰他为男儿身,有这样的机会放在面前却不喜欢。只能说天意弄人,人间自古无两全,才有那么多的婆娑和遗憾。
秦维翰来到外书房处,两位哥哥已经在父亲书桌前垂手站立,秦老爷一看他进来了,问道:“你昨晚看码头这几年进出的账目有什么发现没有?”
“嗯嗯!”秦维翰清了清嗓子说:“从账目上看,入的账目这几年煤油和糖还是洋货为主外,洋布、洋火、洋油、洋钉、洋皂、水泥,以前全靠进口,慢慢有国货代替品兴起,价格便宜,进入镇子的比率越来越高,而因为通电的缘故煤油的需求量大大减低;土烟和洋烟竞争激烈,因为需求量一阵一阵的此起彼伏,动弹很大。出的账目来看丝绸、茶叶变化不大;棉花需求了下降厉害,相应的棉纱需求量大幅度增大,桐油的输出量也在增大……”
秦老爷听着,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嘴上却没有多的表示,只是淡淡的说:“嗯,今天再跟着你大哥去几家药铺转转,同样的把账册拿回去研究研究,明天像今天这样分析给我听。好了,你们都各忙各的去吧!”
秦维翰开始看父亲没有说他什么,以为今天这一关过了,就没得事了,正高兴着呢!没想到又安排他去药铺,顿时感觉没了盼头,天哪!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心里沮丧的不行,又不敢表露出来,一下子收起了刚才那种意气风发的状态,无精打采的跟着两个哥哥一起说了句:“是!”就懒洋洋的扭过身体准备跟着他们一起出去,没成想,胳臂动作幅度有点大,一下子从袖子里甩出那张纸,自己却没发觉。
秦老爷正好看到了,也没在意,只是随口问了句:“那是什么?”
“我?!”秦维翰应声回过头看着父亲正看着他,奇怪的问:“哪儿是什么?”
秦老爷指指地上说:“就是那张纸,从你袖子里甩出来的。”
秦维翰一看,正是舒苓写的那张,唬了一跳,顿时清醒过来,大哥已经弯下身体去捡了,秦维翰连忙夺了过去,掩饰说:“没,没什么,只是混写的几个字,没什么用的。”
秦老爷一看他闪烁的神色,动了疑,厉声说:“拿来我看看!”
秦维翰还在犹豫,大哥看他不动,就动手去扯,他松了手。大哥拿过来恭敬的用双手递给父亲。秦老爷威严的盯了他一眼,接过纸来看,不看则已,一看一惊,站了起来,又看了一眼秦维翰,看的他忙低了头,再举起那张纸凑近些往下看。看完后,放下纸看着门外的树枝陷入了沉思。三个儿子见父亲这样,也不敢动,都站在边上等着。
少顷,秦老爷回过了神,看着维翰刚要发问,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再拿起那张纸来看,上面字迹端正有力,却不是维翰写的,于是放下纸问道:“这是谁写的。”
秦维翰本来脸皮都比两位哥哥厚些,只是开始有些胆怯,这会儿又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见父亲问,心说有啥啊!于是来个竹筒倒豆子,把昨天舒苓看账册以及说她在戏班管过帐的事都说了。
秦老爷听完,沉默良久,用右手手背做了一个朝外扇的动作对三人说道:“好,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不追究了,你们都忙去吧!”
三人听了正要走,秦老爷又叫住了秦维翰说:“昨天的事不追究了,今天的账目还是要分析,不可偷懒。”
“是!”秦维翰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在乎的想:嘻嘻,没事了!看爹的样子还挺高兴的,想是舒苓写的那些东西可了他的心。管他呢!他又没说不能让舒苓看,非要我看,反正今天再甩给舒苓看就是了,若他再不说什么,以后这种事情就交给舒苓做好了,我正乐的清闲。一边想着一边跟着两位哥哥出了书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