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夏季,秦维翰都跟着父亲和两位哥哥辗转于各个码头店铺之间。一向闲散惯了的他,在这样炎炎夏日,居然不能和他那帮狐朋狗友一道找个清凉的地儿,随随便便裹着丝质短衫,想躺就躺,想卧就卧,风扇旋转着不说,几个美女还在旁边摇着扇子吃喝取乐已经很难过了,居然还要穿的整整齐齐在生意场上各种斡旋,还要坐着黄包车在小巷里穿梭,不是迎着烈日,就是暴雨连连,真是各种苦不堪言。
转眼入了秋,经过几个月的历练,秦老爷不再盯维翰那么紧了,交一些简单事物给他管理,慢慢的也有些上手了,各种感觉开始到位。这天他处理码头上一点事回家晚了些,没赶上晚饭,一进屋,舒苓就吩咐小竹去厨房催给三少爷准备的饭菜,又喊甘棠拿点心来先给他垫垫肚子,并亲自拿家常衣服来给他换上。
少顷,厨房的宋妈就拎着提篮来了,交给甘棠退去。甘棠掀开盖子,把里面的菜一样一样端出来放在桌子上。秦维翰正坐在桌子旁边吃着一块儿桂糖菱粉糕,嫌吃腻了,虽然饿也只稀稀拉拉咬了几口,见菜来了,就丢下糕看是什么菜。见左不是茭白炒肉丝、火腿冬瓜焖金翅、桂花糖糯米灌藕之类的时令菜肴,皱着眉头说:“天天就这么些菜,好没意思。”
舒苓本来在那边整理女红活儿,听他这样抱怨,把中间那碗汤推到他面前说:“你尝尝这个,今年头一次做的,杏仁白肺花胶汤。秋天到了,吃这个润肺的。”
秦维翰正就在茭白肉丝扒拉着米饭,听舒苓这样说,就拿起汤匙开始吃,吃了几口,抬头对舒苓笑道:“这个倒也还罢了,食材也不是多可口,全仗着急鲜的好汤头。”
舒苓嗔笑道:“这么好的东西你也挑剔?也亏得饿成这样,不赶紧吃饱了让胃里舒服舒服,还想怎么样呢?”
秦维翰有些不屑:“你天天读那么多书,孔夫子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你又不是不知道,圣人都带头挑剔,我挑剔是向圣人靠齐。”说完又低头猛啜一口汤,极其享受的徐徐咽下,充分体验汤汁与舌头相融的美好感觉。
舒苓一下子笑了出来,对着他脑门轻轻戳了一下说:“这跟着爹爹和两位哥哥出去学见世面为人处世的,果然有好处啊,别的还没看出来什么苗头,头一个嘴巴都开始不饶人了。我说什么了?不过是让你吃饱罢了,就这样来怼我。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秦维翰的头随着舒苓戳的那一下微微晃了一下,放下碗儿,突然来了精神,看着舒苓问道:“你天天在家吃这些不厌倦吗?要不要跟我去外面来点新鲜的?”
舒苓一乐,那种想出去玩儿的心被逗引出来了,说:“家里的饭菜我吃着挺好,不过这并不妨碍我偶尔想出去尝尝鲜的心情,你想带我去吃什么?”
秦维翰拉拉舒苓的袖子,让她坐下,靠近说:“现在可是吃鲃肺汤的季节,一年就这么几天,我带你去木渎吃鲃肺汤去。”
舒苓听了有些迟疑:“我以为你要带我在镇子里哪家去,木渎那么远,怎好去?你到爹娘那儿怎么说?再说明天你不用去操心码头的事吗?”
秦维翰满不在乎的说:“哪有什么难?苦了这么些天了,偶尔放松一下又有什么?码头上的事还有二哥呢!我本来就是给他打下手,少我一个也影响不了什么,有我在还不如那些老掌柜在靠谱。”
舒苓还是有些担忧:“可是你要带我去,娘那里怎么交代?”
秦维翰一拍胸脯说:“这个交给我好了,我去和娘说,我带着自己媳妇出去吃顿饭而已,还怕谁说个什么?”
舒苓“噗嗤”一笑,说:“那我这回可是笑纳你的好意了,跟着我的夫君去做个饕餮客,苏东坡的快乐也不过如此。”
“那可不?”维翰笑着把汤喝完了,随便拨了点菜吃了大半碗饭,又拣了两片藕,不吃了,小竹收起来还送给厨房。
第二天一早吃过了饭,秦维翰去见父亲只说要去会朋友,秦老爷见他这一段时间的确辛苦了,几个月前的浪荡相改观了不少,且男子汉大丈夫的,交友也是正常的,便应允了。
又去见母亲,舒苓在一旁静静站在,秦维翰对秦太太撒娇,说:“这回出去会友,都是要带上媳妇的,若我不带,太没面子了。”
秦太太却不想松口:“你朋友的聚会,自己去就是了,为什么要带上舒苓?一个年轻媳妇,在你的朋友面前抛头露面的成什么体统?又不是女眷之间的人情往来。男人交友就是了,没必要带上女眷。”
“嗐!”秦维翰颇不以为然:“这都什么时代了,还讲究这个?像上海那种大城市,还经常办舞会呢,自己太太和朋友一起手拉手跳支舞都是正常社交好吧,何况这只是朋友间的聚会。”
秦太太的脸色变了,宛佩赶紧打圆场说:“三弟啊,我们这里比不得大城市,还是注意点分寸好些,乱学外面传来不好的风气,本来没什么的,倒叫别人说闲话笑话咱们,何苦呢?”
秦维翰一向对大嫂比较敬重,没敢像刚才对母亲撒娇般的口气说道:“大嫂,现在这都是正常的社交,真没有什么可说闲话的。”
乐仪冷笑道:“是啊,三弟爱惜媳妇,出去聚个会都要把媳妇带出去,三妹见多识广,出嫁前都三教九流的什么人没见识过?出去没准把三弟那些朋友哄得团团转,还给三弟长面子呢!”
秦太太一听这话脸色变的更难看了,越发的不想放舒苓去的,说道:“你出去怎么和你的朋友聚会我不管,舒苓不要去,除非是家族女眷的之间的礼节来往。”
秦维翰是那种打算好了的事非要做成的人,一看二嫂话里带刺,母亲和大嫂又反对,心里着急了,也顾不得多想就直接说:“现在是新时代了新风尚,外面社交都是带着自己媳妇参与的,不带媳妇会被人笑话是老古董的。”
秦太太有些生气了,问道:“这都是正常的规矩,谁笑话我们是老古董了?就是有人这样说,也得拿话怼他。”
秦维翰在母亲面前是放肆惯了,一点也不肯收敛说:“什么规矩?不过是陋习陈规而已。为什么我们现在好多人都要去国外学习?就是要打破这些陋习陈规。”
舒苓开始一直不方便插嘴,看秦太太和两位嫂子都不支持她去,而且气氛越来越紧张,本想息事宁人劝维翰放弃带她去的念头,免得他为难,但话到嘴边又咽了进去。她发现,原来她内心深处是非常想出去透透气的。天天呆在这大宅子里,就像笼子里的金丝雀一样,一点自由都没有,每日里见到的也就这么几个人,说的话就是那么几句话,做的事也都是天天重复的几件事,没意思急了。当对宅子里的一切都熟悉起来,那种新鲜的感觉也消失殆尽,接下来就是面对这未来固化的沉闷,如果一直都一成不变,想想都是可怕的,好像生命没了盼头。
不行,我要出去,这回如果不争取成功,以后可能再难有参加社交的机会了!我要助维翰一臂之力,说服婆母放我出去,只要开了这个头,以后就不好再拦我了。舒苓想着,对秦太太笑道:“娘!请您听儿媳说一句,论理,儿媳应该听娘的,毕竟‘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守规矩是儿媳的本分。可是听了维翰说的,儿媳又有些新的想法。本来男人处事立业,都是要在人际圈子里摸爬滚打,辛苦万分;而今的社交圈子又以带妻子为荣,若不遵从,别的到没什么,只怕在圈子里丢了男人的颜面,这样就得不偿失了。儿媳的意思是,不如从大流折中一下,只是在进圈子后把握好自己的言行,和其他人保持距离,恐怕也不至于坏了规矩。这是其一,再者做妻子的都天天坐在家里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怎么能体谅做丈夫在外面的辛苦?也许跟着丈夫出去见见世面,对他们做的事有一些了解,在某些能支持的方面给予支持也不一定啊!”
秦太太听了舒苓一席话,低头不语,她听秦老爷说过舒苓帮维翰算账目的事情,还夸过她对生意场上的见识,知道舒苓在这方面的确是能帮到维翰的,可是开始话已经说的那么死,怎好收回?
秦维翰来了劲儿了,添油加醋说:“就是啊,别人都带媳妇,独我不带,脸面都丢尽了,以后怎么好意思再见他们?更别提还要和他们合作生意上的事情。况且我也不愿意被人说成老古董,现在什么时候了还守着那么些破规矩。其实我们大家都明白,我爹娘最好了,即开明又大方,才不是他们笑话的那种老古董呢!是吧?娘!”说着又是一副小儿对娘撒娇的语气和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