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寻常的拥抱不一样的是,杨京颢在把夏汐拉过来的下一秒,手就松开了,但人却没有撤开。
男人依旧保持着抱人的姿势,却有意不去触碰她的身体。他站在靠近楼顶边缘的那一侧,双臂圆曲着,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把夏汐罩在其中。
相碰却不敢碰,矛盾着去保护一个女人。
对于经常和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打交道的杨警官来说,有些棘手。
夜里静静的一片,杨京颢的胸膛伴随着呼吸有节律地一起一伏,胸前那块儿软料上的绒毛随着这微小的动作轻扫过夏汐的鼻尖。
暖烘烘的,还有些痒。
心脏某处好像出现了细微塌方。
杨京颢有些忐忑地询问道:“这次你应该不会吐了吧?”接着又很快地补了一句:“我就碰了你一下,应该…没事吧?”
“没事。”夏汐回道。
杨京颢松了口气。
“杨京颢。”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啊?怎…怎么了?”
他瞬间又紧张了起来,毕竟夏汐的声音实在没什么情绪,听起来有点像AI。
夏汐平静陈述:“我没想跳楼,我只是想弯腰捡个啤酒瓶而已。”
杨京颢:“…………”
他干笑了两声,把一直悬在半空的手放了下来,然后抓了抓后脑勺,来缓解自己的尴尬。
“你就当我是职业病吧…天太黑没看清你的动作。”
他说着和夏汐拉开了一定距离。
楼顶天台确实没有安装明灯,但这座城市会借给它余光,照的四方微微亮。
“不过,你这么晚为什么在这里……”杨京颢视线下移到她刚捡起来的啤酒瓶上,挑了下眉:“喝酒?”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这里是医院顶楼,你来这儿干嘛?”夏汐狐疑地瞅他一眼。
杨京颢囫囵着说:“来医院办点事儿。”
夏汐冷哼一声:“办事儿办到楼顶来了。”
杨京颢“害”一声,谎话张口就来:“我住院那会儿,你们医院的小护士说楼顶看夜景不错,我寻思来都来了,上来看看呗,谁知道刚巧看到你。这证明咱们还挺有缘分的。”
夏汐懒得分辨话的真假,拎起购物袋朝东边那把天台唯一的长木椅走去。
椅子偏长,不知夏汐是有意还是无意,选择坐在了椅子一端。
杨京颢跟着走了过去,坐在另一端。
夏汐像是完全把他当做空气,自顾自地打开另一包卫龙,一根一根慢慢地吃了起来。
气氛安静了好一会儿,见夏汐根本没有一丝说话的欲望,杨京颢有些坐不住。他真怕她这包辣条吃完后,人就要走。那他真是白瞎了这个千载难逢的独处机会。
杨京颢轻咳了一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辣条说:“喜欢吃辣条?”
话落了几秒后,夏汐回道:“谈不上喜欢。”
只是偶尔给自己的生活一次小小的叛逆,体现在了食物上而已。
杨京颢笑笑:“我以为你不会回答我。”
“我以为你会惊讶地问,医生怎么会吃垃圾食品。”夏汐模仿着之前其他人的语气。
杨京颢脱口而出:“医生怎么了?医生也是人。”
接着又是一阵安静。
在杨京颢开始思考接下来要说些什么时,夏汐拿着辣条包装袋的手伸了过来。
“吃吗?”
杨京颢盯着袋子里仅剩的三根辣条问:“你吃不完了?”
“嗯,我想喝酒了。”
“成,我给你解决。”杨京颢爽快地接过来。
其实他没怎么吃过辣条,一是从小蒋载年管的严,不让他在外面吃东西,二是他真感觉零食没什么好吃的,家里做的饭更香。
借着别处的光,杨京颢看着包装袋里的三根裹满红油辣椒的辣条,吞咽了一下口水。
“这个……辣吗?”
夏汐转头,语气意外:“你没吃过辣条?”
“嗯…小时候吃过别的牌子的。”
夏汐点头,中肯评价:“不辣。”
“行。”
杨京颢忽略了人与人之间口味的差异,直接把三根辣条一并咬入嘴里。在咀嚼过程中,他并没有什么感觉。直到把辣条全部咽进胃里,杨京颢才发觉事情的不妙。
辣味的后劲儿十足,从口腔一直蔓延到胃部,着火了一般,把他整个人给点燃了。
身边没水,他只能加快自己吞咽口水的速度来缓解口中那急窜窜的火辣。或许是他过于急切,被呛了一下,接着开始剧烈的咳嗽。
夏汐注意到他的情况,问:“你没事吧?”
“没事…我就是感觉…有点辣……”
他边说便斯哈着,嘴唇有些微肿,有点像楼下便利店里卖的Q弹小香肠。
这个突如其来的联想令夏汐笑了出来。
虽然只是很轻的一声,但杨京颢却听到了。
他觑她:“你…你笑话我。”
“没有。”夏汐压下嘴角的笑意,喝了口啤酒,故意道:“冰啤酒真好喝。”
听她这小小显摆的口气吧。
杨京颢注意力很快转移,暂时忘却这要人命的辣味。
他笑了一声:“看不出来,你还挺幼稚的。”
夏汐转过头和他四目相对,立刻驳斥:“你不幼稚?”
杨京颢微微一愣,那颗心向上猛地一跃,接着又缓缓落定。
该怎么去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呢?
杨京颢觉得像是回到了旧时候。
她手里拿着罐啤酒,歪着头,一脸素净地微瞪着她,脸上染着些绯红,模样娇俏可爱。
但即使在很多年前,他也很少见过她如此鲜活的模样,也很少看到她笑。
他很想问问夏汐,她为什么不喜欢笑呢?她知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夏汐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慢慢挪开了视线。
杨京颢笑了下,接上她的问题:“我是挺幼稚的。”
因为刚才的小插曲,两人之间的状态不知不觉间变得更松弛了一些。
杨京颢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又递给了夏汐一颗——
“吃糖不?”
夏汐接过来一看包装,还是大白兔,随口问:“你对大白兔奶糖这么情有独钟?”
杨京颢顿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吃习惯了。”
他嗓音淡淡的,似是在隐藏什么情绪。
年少自尊心强的时候,也曾想过戒糖,毕竟一个大老爷们喜欢吃大白兔奶糖,被宿舍那群男生调侃的多少有点没面子。
但他发现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比高中英语考上120分还要难。
毕竟这是从童年带过来的习惯。
杨娟生完杨京颢后,身子骨一直不好,常年靠中药维持。杨京颢也很懂事,会帮妈妈煎中药,在妈妈午睡的时候自己出去找何向东玩。
他从来没有惹过杨娟生气,每次都把杨娟做的饭吃光光,那怕那饭并不好吃。每次过生日,他的第一个愿望就是妈妈能够健康长寿。
可是事与愿违,在杨京颢五岁那年,杨娟去世了。
办葬礼那天,蒋天勇还是没有回来。
他恨他的父亲,因为母亲在病重之时,常常念叨父亲的名字,可蒋天勇却一次都没回过家。
杨京颢问过,为什么自己的父亲一直不回家。
杨娟只是说,他的父亲是个好人,是个英雄。
但杨京颢却不这么认为。
他不想要英雄,他只想要一个父亲,一个时常归家和他做游戏的父亲。
六岁那年暑假,杨京颢和何向东在小卖部买水枪时,突然在街上看到了蒋天勇。他激动地喊了声爸爸,可蒋天勇只是身子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反倒是走的更快。
杨京颢一边高声叫着爸爸,一边脚踩火轮似的去追。虽然蒋天勇没怎么回来过,但杨京颢却一直记得他的相貌。
而且他敏锐地注意到刚才他喊爸爸时,那男人的细微滞疑。
这令他更加确信,不远处那个穿着锈红色衬衣短袖的男人就是蒋天勇。
他跑得掉了一只鞋,喉咙喊得快要冒出血,可还是没有挽留住男人。一辆轿车驶过,载着男人快速离开了这里。
杨京颢被喷了一身的汽车尾气。
炎炎烈日下,小男孩赤着一只脚,站在原地,望着逐渐消失在车流中的轿车尾巴,哇地一下哭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要我?”
“是我不好吗?”
“还是因为我太小了,是个拖油瓶?”
“……”
他抽噎着问出很多问题,却无人应答。
其实在见到父亲的那一瞬间,之前心里的怨恨就消失了。不点大的孩子还不会记仇,他只是想问问父亲为什么不回家,有没有想他和妈妈。
可是,男人却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能。
何向东跑过来时,杨京颢还在哭。何向东从来没有见杨京颢哭的这么凶过,似是要把前几年积攒的泪水全都泄出来。他小时候最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是站在他身边,把口袋里他攒着没吃的五颗大白兔奶糖全部给了杨京颢。
那天的大白兔奶糖特别甜,杨京颢一口气把五颗全部吃掉,才止住哭。
或许是这天的记忆过于深刻,那奶糖味儿过于浓郁,以至于他经年难忘,每次心情低落时,总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对于他来讲,大白兔奶糖好像能治愈一切。
慢慢地,小小少年从那天的烈日扬尘下走了出来,宛若一株从裂岩缝隙里长出的凌霄花,绿色的藤蔓随着光阴变迁,坚韧地向上攀爬,而那些曾受过的苦难和伤痛、那些曾以为无法痊愈的伤痕,终长成了鲜红的花。
花无常开日。
而到了那花落的季节,便是他思念最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