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有人家的姑娘明天出嫁,今晚八点开始放烟花。一簇簇射入上空的烟火照亮一方的天穹,发出一阵连续的砰砰声。
里屋里那扇原本只有黑色的窗棂瞬间被烟火盛大烂漫填满。
夏汐脸蛋漂亮,从小学习成绩也优秀,还出的一手好板报,从初中开始就没少被男生告白。
在夏汐的记忆里,和她表白的男生再不懂,也会有些告白的仪式感。像杨京颢这么随意的,夏汐还是头一次遇到。
但给她的感受却是从来都没有的。
这句“我喜欢你啊”说出来和“早上好啊”一样稀松平常,就像是一句每日习惯的问候,他已经说了很多遍,所以这一次的语气才会这么轻松自然。
给夏汐一种在很久之前他就动了心,且这份喜欢一直持续到现在的错觉。
和第一次在瑰宴时遇到他的感受一样,浪漫又荒唐。
他眼里的瞳仁又黑又明,眼底聚焦着她的模样。时间忽地放慢了速度,夏汐觉得自己的心脏缓慢地抽动着,又酸又涨,充斥着一种从没有过的情愫。
她的手指微微蜷起,抓紧了身上的毯子的边缘布料。
按照流程,这个时候,夏汐应该做出一定回应,但她却着了魔般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怔怔地盯着他的眼睛,再一次跌进旋涡。
这个时候,她的世界里是沸腾的,缤纷的。
等烟花彻底燃放结束,世界恢复宁静,屋子里刚刚笼起的暧昧气息逐渐被驱散。
夏汐的手这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夏汐目光向下一偏,落在他那双刚给她揉过脚腕的双手上,和往常拒绝人的话术一样,回复他的依旧是:“抱歉,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这辈子也不打算结婚。”
她说完抬眼看他,发现杨京颢没一点意外,表情波澜不惊。
“可是你还很年轻,夏汐。”男人笑了笑,“怎么就一辈子了?”
夏汐眼睫轻轻颤着,依然保持自己的倔强:“可我真的不想谈恋爱。”
“那我可以知道为什么吗?”男人问。
夏汐回了两个字:“麻烦。”
杨京颢对此付诸一笑:“和喜欢的人谈恋爱不会觉得麻烦。”
“你谈过?”
杨京颢摇了摇头:“但我想试试。”
夏汐这会儿烧退的差不多了,脑子格外清醒,嗓子虽还疼,但她还是想追问下去。
“你为什么…想谈恋爱?你相信…爱情?”
“你不信啊?”杨京颢又把皮球重新踢了回来。
夏汐抿了一口水,沉吟片刻说:“我信,但是不相信爱情会降临在我身上。”
杨京颢抬眉:“这么没自信?”
夏汐诚实地点头:“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她顿了下,声音缓缓:“我觉得每个人都像是一块儿拼图,别人或许看到的只是没有拼好的图案,喜欢的也只是这一部分。当他们有一天把拼图全部拼好,才发现这个人有多么糟糕,根本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
杨京颢耐心地听完后,说:“但每个人都是不完美的夏汐,爱情也不都是美好的部分。真正的爱情是把拼图完成之后,依然去勇敢地相爱,和当初一样。”
“可有的拼图是拼不完整的,他们弄丢了一部分。”
“可以去找。”
“但……有些拼图或许永远找不回来了。”
他们或许已经腐烂在那场夜雨里,所有的凹凸都被模糊掉,再也拼不上了。
杨京颢的眸子紧紧攫住她,声音却很平静:“拼图可以重新再做出来,总有办法的。”
夏汐有些急的反驳:“可那需要很长很长时间,甚至是一辈子。”
杨京颢一脸无所谓:“一辈子就一辈子喽。”
他难得的正经:“我可以找,我也可以等,等多久我都愿意。但前提是,最后的那个人一定得是你。”
夏汐彻底没话了。
杨京颢就是这种性格。
刚干刑警那会儿,支撑他没日没夜查案追击犯人的是青年的一腔热血,后来更多的是一口正气,到现在更多的是那份一定要抵达最终真相的韧劲儿。
他喜欢死磕,对于感情亦是如此。一旦认准了一个人,便彻底地把她放在了心里,任谁来都挪不走。
依然保留着翻山越岭只为追逐一只蝴蝶的少年风貌。
夏汐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偏激和悲观,同时也感受到了杨京颢的笃定和自信。
眼前的这个男人好像什么都不怕。
—
杨京颢笑笑,看了眼时间说:“先不提这个了,我去给你煮碗面。”
夏汐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中,反应有些迟钝,还没来得及问他去哪里煮面时,杨京颢人已经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他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过来,放到夏汐旁边的桌子上说:“凑合吃点儿。”
夏汐瞧了眼,是碗葱油面,里面的青菜油亮亮的,上面还卧了颗流心鸡蛋,香气扑鼻,很快勾起夏汐的食欲。
“这面…是你做的?”她犹疑地看他一眼。
“嗯,借宋奶奶的厨房做的。你生着病,不能吃外卖。”他眼尾翘起,带点小得意:“我觉得我做的还挺好的,你可以试试。”
他递给夏汐一双洗干净的筷子。
夏汐用另一只没扎针的手接过来:“你还会做饭?”
“你不会吗?”
夏汐动作一顿,硬撑着面子:“会,我做的肯定比你好。”
杨京颢笑笑:“行,夏医生肯定比我心灵手巧。”
夏汐挑起几根面尝了尝。
杨京颢问:“怎么样?好吃吗?”
“还可以吧。”她这样说。
然后又默默挑了一大块头儿的面。
这面很有嚼劲,汤里有葱油香,裹着流心鸡蛋液一起进到嘴里,有种朴实无华的美味。
夏汐很久都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面了。
夏汐喝了口汤,余光瞥到对面的杨京颢。她扭头,唇上挂着汤渍,脸上泛着淡淡的粉红,像桃花。
“你看我干嘛?”她睨他一眼。
他那双桃花眼又挑了起来:“看你长得漂亮。”
这男人正经不过一分钟,就又开始嬉皮笑脸。
夏汐不理他了。
等她把面吃完,吊瓶里的药也差不多输完了。
拔完针,夏汐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她出来的时候只穿了睡衣和拖鞋,一出诊所,冻得直缩脖子。
下一秒,上身就被杨京颢的大衣给裹住,他身上的味道随之而来。
杨京颢的衣服上没有人工调制的香水味儿,但却有种皂角混合风尘花木的味道,是大自然赋予的特殊气味。
“脚还可以吗?”
夏汐回神:“不是很疼了。”
她虽然这么说,但走的还是有些艰难。可就算这样,她也不想再让杨京颢抱她了。
诊所距杨京颢的车就十几步路,夏汐咬着牙走了过去,但她发现杨京颢的目光一直在她的脚上。
夏汐怕他再有所动作,试图转移他的注意随口问:“你这个车是单位配的,还是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
夏汐看了眼车标点头:“现在刑警工资挺高的啊。”
杨京颢微愣,开始打哈哈:“平时主要没怎么花钱,攒的也挺多的。”
夏汐没再多想。
等她上了车才突然想起,来的时候是被杨京颢强行抱下楼的,她除了一个手机其他什么都没拿,包括家门的钥匙。
“我没拿钥匙,你送我到酒店吧。”夏汐说着就开始在手机上找最近的酒店地址。
“你还生着病呢,脚伤也没好,一个人怎么住酒店?”
“我…”
杨京颢先一步打断她:“你要不嫌弃,先住我哪儿凑合一晚。我睡沙发,你睡里屋。”
“不行!”夏汐态度坚决。
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但被夏汐这么一喊,他的心突突地跳了几下。
A计划失败,杨京颢开始执行B计划:“那你找酒店吧。”
男人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夏汐心存疑问,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到两人到了酒店,夏汐出示自己的电子身份证顺利办理入住后,身旁这人悠悠地甩出自己的身份证:“也给我开一间。”
他笑着补充:“我就住她隔壁吧。”
前台小哥认识杨京颢,之前杨京颢来这儿逮人的时候还是这小哥指的路。
他的眼波在两人身上不停地流转,欲言又止。
直到夏汐一个人去电梯口,前台小哥才低声问:“哥,你和嫂子吵架了?”
杨京颢斜着眼看他:“你怎么看出来我俩是夫妻?”
“有夫妻相啊。”
杨京颢“哼”一声:“那你眼神还真不好。”
杨京颢拿着证件就往电梯哪儿跑,在夏汐按上电梯门之前,像个泥鳅似的滑溜地钻进了电梯里。
夏汐自动往里靠了靠,问:“怎么你也忘带钥匙了?”
“这倒没有。”杨京颢叹口气:“我呢,估计今晚也睡不着了,倒不如离你近点,买个心安。”
夏汐耳根稍红,却依旧不买账:“油嘴滑舌。”
“这可就是冤枉了啊,我真是这么想的。”
夏汐不再言语。
出了电梯,夏汐吃了脚的亏,步速很慢。杨京颢则悠哉悠哉地跟在她身旁,嘴里哼着小曲儿,但听不清歌词。
夏汐听着这旋律耳熟,随口问:“你唱的什么?”
“《爱情转移》。”
夏汐突然想起来旋律,但又蹙眉:“应该是《富士山下》吧。”
男人笑了声,伸手弹了下她的脑壳:“一个旋律,但歌词完全不一样,表达的感情也不一样。”
夏汐吃痛,恼怒道:“怎么不一样了?”
“相同的旋律里,《爱情转移》唱得是,把一个人的温暖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胸膛,但《富士山下》唱得是,谁都只得那双手靠拥抱亦难任你拥有。”
杨京颢分别把这两句唱了一遍,然后笑着告诉她:“真的不一样。”
杨京颢趁夏汐还在思考时,突然弯腰俯身凑近:“我发现今天你也不太一样。”
夏汐懵懵地看着他。
他眼角荡开一丝夜的温柔,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他声音低醇微哑:“你好像没那么抗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