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汐在医院忙到很晚才回去。
她走出医院大门时,正前方的公交车站牌处刚巧驶来一辆7路公交车。车门打开的那一瞬,夏汐突然转变了坐地铁的想法,快步走过去,上了这辆末班车。
当她看到熟悉的公交车师傅时,朝他笑着微微颔首。
硬币被投进铁箱中,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和十年前某个夜晚孤零零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泛起十七岁少女的心底涟漪。
因为她曾想过,自己很像一枚孤独的硬币,铛的一声被掷在黑暗的箱子里,再没有人捡起。
公交车启动,晃晃悠悠地朝前行驶。外面的光投过来,斑驳地落在灰色的地面,随着公交车的移动,流动起来,像一条金黄的河流。
末班公交车上,只有稀疏的几名乘客。夏汐随便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蓝牙耳机,点开了歌单最上面的一首她常听的英文歌《The Sound of Silence》。
缥缈柔软的歌声像是从一个宇宙黑洞中传来的,把时空中曾经的记忆碎片重新拼凑起来,往事浮现。
7路公交车的路线上,有宜安一中,有舅舅家,有宜安医院,有丽景小区,还有宜安市公安局,神奇地将她的人生历程穿起来。
车窗像大屏幕,夏汐歪着头,窗外城市的夜景如同电影般呈在她眼前,女人的眼中盈盈地有一片平静的火。
很快的,公交车到达宜安一中站。
车厢里多了一群刚下晚自习的高中生,但却并不吵闹,大多数人都选择戴上耳机或者靠在座位上闭眼休憩。但车外却是热闹一片。有家长来接的学生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叽叽喳喳地和家人说个不停,手里拿着家人从家里带的热气腾腾的夜宵。
而她读高中的时候,下了晚自习,等待她的就只有这辆七路公交车。
学校距离舅舅家只有两站距离,而且路上还有很多同道回家的学生,夏汐警惕性高,没遇见什么危险,她也没要求过舅舅舅妈来接她,她只是有时候会羡慕那些有家人来接的孩子,羡慕他们可以被无条件的爱着,可以撒娇可以无理取闹,可以犯错,也可以不那么听话。
真好啊。
不用像她一样活的小心翼翼,像踩着易碎的玻璃。
所以当杨京颢今天突然出现,慌忙又坚定地抱住她时,她惶然的不敢去抱他,她不是不感动,她只是怕他只是随风起的泡沫。
可他却用行动朝她证明,他是坚硬的钻石,剔透冰莹,里面的爱意昭然若揭。
在这个到处是试探、犹疑,斟酌利益的时代,捧着一颗真心,穿过涌动的暗流,来到她身边。
—
夏汐下了公交车,朝小区走去。
冬天的夜里,风冷簌簌地吹着,街上的行人有些少。夏汐把围巾缠紧了些,跟着耳机里的旋律慢慢地拐进小区旁边的一家便利店,买了几串关东煮。
结账时,她的余光注意到了店门口的一个黑衣服男人。
他带着一个黑色鸭舌帽,帽檐压的很低,在店门口徘徊着,时不时朝店里打量一眼,快要撞上夏汐的目光时,他机警地转过身,低头看手机。
夏汐留了个心眼。
她拿着关东煮出了店,没走几步,发现这男人开始暗暗地跟着她走。
夏汐停下脚步,装作看手机消息的样子,微微侧脸观察身后的那个男人,发现他也停住了脚步。
就在这个时候,杨京颢的电话打了进来,夏汐立刻接通,他的声音顺着听筒抵达心际时,她突然就定了下来。
“夏汐…我今晚不回去了。”
“你还有一分钟就到啦?”夏汐故意拔高了声调,让后面那个男人听到:“好啊,我在门口等你。”
这招果然奏效,那男人压了压帽檐,朝另一个方向快速走开了。
夏汐暂时缓了一口气,熄灭了手机屏幕,快步地跑向小区,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定再没有人跟上了来时,她才彻底放松,与此同时,耳机里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安全了吗?”
夏汐吓一跳:“我以为你挂了呢。”
男人笑笑,跟着松口气:“听你这语气,看来是已经安全了。”
“嗯,那人走了。”缓了一会儿,夏汐开始上楼。
他又问:“之前有被尾随过吗?”
“没有,我今天坐公交回来的,站牌离小区有一点远。”
杨京颢叹口气,细细交代道:“下次出现这样的情况,一定及时打电话给我,要是不方便讲话,直接给12110发求助短信。如果你在陌生的环境,不认识路,那你就看看周围有没有电线杆,上面的数字是唯一的,能够让警察快速定位到你的位置,或者打开你手机的GPS定位权限……”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要不然我回去后,教你一些基本擒拿术吧,一招制敌的那种,还有那种迷你报警器……”
此时此刻,杨京颢已经在心中列下了一个防身武器清单。
夏汐嫌他话多,适时打断:“我又不是小孩儿了,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她掏出钥匙,插进门锁里,转动时听到他语气低溺道:“如果可以,我还真希望你是个小孩儿。没有成年,需要监护人照顾。”
“咔哒”一声,门开了。
夏汐沉默片刻,轻吸一口气,问:“你不会觉得很麻烦吗?什么事情都要操心。”
男人笑了起来:“这有什么麻烦的?我乐意啊。再说了,你小时候应该挺听话的吧。”
夏汐拔下钥匙,走进家里:“你怎么知道?”
杨京颢回了两个字——“感觉”。
但他又说:“可你有时候也不想这么听话,对不对?”
夏汐并不喜欢被人一眼被看穿心思,这会令她没有安全感。
她没吭声,默默地脱掉外套,穿上棉拖鞋。耳机里传来高铁站播报班次的声音,她才想起杨京颢来电的第一句话。
他今晚不回家了。
于是她很巧妙地转移话题:“你在高铁站?”
“对。”杨京颢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检票。”
夏汐往卧室走:“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冀云。去抓人。”
她好奇问:“杀人犯?”
他谨慎道:“还不确定。”
夏汐点了下头,看到乖巧坐在床头穿着迷你警服的菲尼,没有任何过渡地问:“你为什么选择当警察?”
杨京颢笑了下,觉得她的问话方式和她的性格一模一样,总是单刀直入,令他措不及防。
卧室里一片寂静,他那头却很热闹。
杨京颢踱步走到一处稍微僻静的大玻璃窗前,抬头凝望着沉沉夜色,坦言:“因为我觉得这很酷。”
他的声音不乏少年意气:“你清楚,你正在做的是有意义的事情,而且这件事有很多人不敢去做。这不酷吗?”
没等夏汐应声,他便又自问自答道:"酷毙了好吗!"
这个答案是夏汐没有想到的。
她抿唇笑了下。
“那你为什么当医生?或者说,你喜欢当医生吗?”
喜欢?
好像从没有人问过她喜不喜欢当医生,也没有人在意她是否真正喜欢,无论是职业还是其他。
夏汐其实很喜欢绘画,从小想当个漫画家。班里的板报都是她画的,美术老师看了她的画,都说她有灵气。但美术是个烧钱的爱好,颜料画纸以及画笔都要花很多钱,夏汐不想欠舅舅家那么多,于是她果断选择放弃,全身心地投入学业。
高考成绩出来后,她考得很好。舅妈拿着志愿规划书,手指捻着一页一页地翻,话里话外绕不开“医学”这个词。
舅妈说,当个医生多好,受人尊敬,以后赚钱还多,以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什么病都能看看,省不少钱。
放弃漫画家的梦想后,夏汐一度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就听话地选择了临床医学。
在解剖课上一次又一次呕吐,重做,又呕吐,再重做的过程里,她重新塑造了自己,以至于再次看到男性生殖器后,她能做到面不改色,逼迫自己忘记那些肮脏的回忆,反复告诉自己,她是一个医生。
不管她喜不喜欢,她已经选择了医学,立下了誓言,她就无法做到冷眼旁观,那怕换来的是病人的报复。但她只求问心无愧。
所以是否喜欢这个问题,在夏汐心里已经没有意义。
她淡淡笑了下说:“我突然觉得警察和医生还挺像的。”
男人扬了扬眉毛:“怎么像了?”
她缓缓却坚定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我们必须用尽全力,时刻集中精神,否则迎接我们的便很有可能是冰冷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