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除夕,夏汐留在医院守夜。
陪着她的只有医院发的新年大礼包。
看到来接晚班的夏汐时,小张愣了愣,有些惊诧:“这大过年的,夏医生不和杨警官在一起吗?”
夏汐淡淡笑着应道:“先把工作处理好吧。”
小张重重点头,竖起大拇指:“还是夏医生境界高!”小张说完,拎起包就跑,跑着脱下白大褂塞进包里,看那急样儿真是一秒钟都不想在医院里多呆。
夏汐慢慢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掏出一直安静的手机,找出那个小金毛头像。
上次的对话时间停留在三天前,他告诉她,过年应该回不去,祝福她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吗?
男朋友人在何处,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打电话一直关机。分明是知道结果的事儿,可她还是忍不住想拨通那个号码。
夏汐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在亲密关系中保持足够清醒,和他相处自然,同时独处时又能享受自己的生活,可她终究落俗,和每一个陷入热恋的女人一样,在她一个人的时候,思绪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他,想念他温暖的怀抱。
原来有的人,只要扎根在心里,便再也拔除不了,一旦他的根脉有所晃动,她的心便会跟着发疼。
离别那晚,她还暗暗想着,没有他来黏她,她一个人落的清净。可现在她却忧思成疾,整个人消瘦了许多。
果然人都是贪心的,被爱过一次,就想被爱一辈子。
所以夏汐主动请命,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独自一人留在医院守夜。
或许忙起来,她就不会想他了。
正想着时,科室匆匆来了一对母女。
母亲一脸焦急地看着夏汐:“医生,快帮我女儿看看,她腹部痛的很。”
那女生脸色苍白,出了一头的冷汗,用手捂着腹部那块儿,疼的快不能呼吸。
夏汐让她坐下,伸手探去说:”我摸到什么位置,你觉得痛就说出来。“
女孩儿难耐地点了点头。
夏汐轻轻按了几个位置,女孩儿都没有什么剧烈反应,直到她按到下腹位置时,女孩儿疼的叫了出来:“这里难受……”
夏汐进一步确定位置,往左侧按了下:“是这里吗?”
女孩儿重重点头。
一旁的母亲按捺不住询问:“我女儿到底怎么了?她这段时间一直食欲不振,还犯恶心,吃不下饭。是不是消化不良?还是急性肠胃炎?”
夏汐微微皱眉,并没有立刻回答女人的问题,只是问:“今年多大年龄了?”
“刚过二十。”
“这月来例假了吗?”
“例假?”女人不解:“这和例假有什么关系?“
夏汐用一双锐利的眼盯着女孩儿:“你如实回答就行。”
女孩儿心虚地避开目光,小声道:“正常的。”
“真的正常吗?”夏汐提高了音调。
一旁的女人急切道:“你到底会不会看病啊?我女儿今天都在学校晕过去了,你还在卖关子!”
夏汐心平气和道:“如果你真的为你女儿好,我建议你带她去妇科查一下,我怀疑是宫外孕引起的下腹疼痛。如果不及时处理,甚至会危及性命。”
听到最后一句话,一直强装镇定的女孩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就发生了一次…我们都喝醉了……”
”你说什么?!你和谁上床了?!“
女孩儿抽抽噎噎地说出那句男人床事过后的经典语录:“他说他会对我负责的…”
夏汐直言不讳:“那你现在这样,他人呢?”
女孩儿摇了摇头:”他给了我一笔钱,就把我拉黑了。“
女孩儿的母亲气的只翻白眼,骂骂咧咧地指着女儿道:“我怎么生了个这么不要脸的闺女?!”
夏汐摇摇头,坚定地否认:“这不是不要脸,也没什么可羞耻的,只是年少时犯的一个错误。小姑娘,记得保护好自己,不要轻易相信男人。”
当夏汐顺其自然地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她自己都愣住了。
等到这对母女离开,她才缓过神。
等夏汐再空下来时已经是凌晨两点,急诊科慢慢恢复了宁静。
夏汐接了一杯热茶,站在窗口前,眼里装着宜安的夜景,和杨京颢相处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轮转播放。
这段时间的分别相当于一段冷静期,等她独处思考时,才突然发现,她已经完完全全地相信了杨京颢。
又或者是她不是相信他,而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力,她看人的水平。
可是他会永远爱她吗?
要知道,爱下去,要比爱上难得太多。
能爱下去吗?
会不会在她最爱他的时候抽离?
夏汐不知道。
凌晨四点过一刻,夏汐趴在桌子上慢慢进入浅睡眠。她睡得并不深,楼层晃动的前一刻,她像预感到什么似的,猛地睁开了眼,后脊冒出一层汗。
刚刚站立,随即感受到楼层剧烈的晃动,虽只有几秒的时间,快的像是幻觉,可夏汐清楚地意识到,距离宜安不远的某个地方一定发生了地震。
生于土地的人,总会敏感地感知到土地的微波和不平静。
夏汐再没有如此清醒地拉开窗帘,望向远边,在同一时刻,和杨京颢一样,看到了天边初升的太阳,两人的心跳隔着时空距离,撞在了一起。
—
新闻报道很快出来,冀云市的泽宁县在2019年正月初一这天凌晨五点发生七点一级大地震,由于时间过早,大多数民众还在睡梦中,来不及逃生,群众伤亡惨重。
一夜之间,新闻变成黑白色,反复播报着泽宁县每天增加的伤亡人数以及名单,记者赶往泽宁县发出第一时间的最新报道,因泽宁县的医疗资源紧张,无法满足需求,故向社会各界寻求援助。
明仁医院收到指示后,立刻下达通知,组建医疗队增援泽宁县。
在动员大会上,夏汐毫不犹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摁上红艳艳的手印时,她突然想到曾经的那个夜晚,她认真地觉得医生和警察真的很像,而他却笑着打趣他没有这么高的境界,他就爱装酷。
夏汐觉得,自己这样应该也很酷,不对,是酷毙了。
她很想和杨京颢说说自己也要去冀云了,可他的电话还是打不通,一直关机,连徐枷也打听不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夏汐脖子里缺失的平安扣、他留给她的小熊菲尼、防狼电棒和杜鹃花项链、他掌心的温度,他的怀抱,他的吻,这些时时刻刻地都在提醒着,她拥有着他。
可她现在却找不到他。
一连几天播放的死亡的名单,夏汐一个都没放过,全部看了一遍,每次看到“杨”姓,她都心头一紧,可后面的字不是那两个。
没有杨京颢。
后来徐枷终于打听到任务的执行地点不在泽宁县,他劝慰夏汐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夏汐喃喃,像是已经确定了消息:“他答应我了,会活着。”
那一刻她不想考虑以后,只想确定现在,她的心为焦灼的她指引了方向。
她曾经是个没有勇气的人,悲观敏感,如果放在之前,她或许已经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打败,可现在她却无比的坚定与平静。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这么勇敢。
她只是想救活更多的生命,当然,她也想找到他,无论他是死是活。
—
夏汐从没有经历过地震,在她印象里,关于地震,也只有她上幼儿园大班的那次募捐。妈妈告诉她灾区的小朋友们都很可怜,有的失去了父母,成为了孤儿。
夏汐懵懂地捐出了自己最喜欢的玩偶,又把自己的小猪存钱罐一并放入了箱子里。院长说,这个箱子会被他们送到灾区,给那里的小朋友输送温暖、希望和爱意。
而今,她真真正正地用双脚站立在整片废墟上时,才知道什么叫“恸”。
泽宁县的一切都陷入了“恸”,天和地都是灰白的,像是被棉絮团住,天地间弥漫着一股特别的味道,苍茫的大地似乎容不下这里的人们,选择用剧烈的晃动,来分裂这块土地原本的筋脉和骨骼,遥遥尘世间,生或死,只在分秒里,快到一眨眼间,一条鲜活的生命即像流星般转瞬即逝。
夏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践行行医时的誓言,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
可她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看到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抬出医用帐篷时,夏汐盯着自己沾满血迹的双手,有些愣神。可时间不允许她呆滞太久,她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全力以赴,否则等待她的就是冰凉的尸体。
可把人救活之后呢?
仅仅是救活了一条生命,可他们要怎么在废墟之上活下去了。
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永永远远地失去了,无论是人体的某一部分,还是这个人的家人朋友。
时间在这个地方像是有另一种计算方式,总是过得忽快忽慢,天上总是看不见太阳,只有一团白色的光晕,便于和黑夜区分。
不知道时间到了那一晚,夏汐忙的晕晕沉沉,刚扒拉了几口饭,就被喊走接诊新的病人。
“这个人是开大车的,在运输货物时,遇到了余震带来的滑坡,车被压在了地下,但人竟然还活着,消防员刚把人送到我们这里。”护士给夏汐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身体多处骨折……”
夏汐认真地听完,点了点头,接着穿上简易洗手衣,戴上口罩帽子,进了急救帐篷,等她看到躺在手术台上的人时,突然清醒了,整个人一动也不动,傻站着,说不出一句话。
她以为自己忙到出现的幻觉,可她分明记得这张脸,他就算化成灰她都能认出来。
夏汐的心里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像是一场十几年的噩梦终于做到了尽头,可偏偏不能结束。
夏汐想笑,又想哭。
命运总是这样反复捉弄人,让她穿着这一身衣服,在这样的时刻遇见他,这个她做梦都想杀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