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医生。”林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可夏汐并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垂在腿侧的手不停地抖动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吓到了。
面对躺着等待抢救的病人,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丢了魂般。
林霁皱了皱眉走过去,又轻轻喊了她一声:“夏医生。”
夏医生。
霎时间,一股电流从夏汐的脚下一路蹿上天灵盖,她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她不是十二岁的那个夏汐了,她现在已经二十七岁,有能力保护自己。
最重要的是,她是一名医生,手术刀是用来救人的,不是她用来报仇的利刃。
现在躺在这里的也不是侵害她的继父,魏东,而是她的病人,一条需要她来救的生命。
曾经她曾偏激地认为,如果再见到他,无论何时何地,她都一定会倾尽所有让他偿还,那怕她会因此受到法律的惩戒,也一定要亲手杀死这个人渣。
或许这样她就不会再有噩梦,她的生活可以正常的进行下去。
可在遇见魏东之前,她先遇到了杨京颢,这个说了要和她共度余生的男人。
“杨京颢…杨京颢……”
夏汐的神经一下子就松了下去,她眼睫颤了颤,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接着像是获得了某种神奇的力量,压制住了心中的波涛,让她做出最正确的决定——“救治魏东”,尽全力。
她是恨,可爱远远超越了恨。
—
夏汐从帐篷里出来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钟。
她饿的有些站不住脚,随便拆开一包面包,坐在临时搭建的棚子下面,没有怎么品味,就狼吞虎咽地吃下,差点噎到。平时工作忙的时候,夏汐也会忘记吃饭,可她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实实在在地感受到饥饿,好像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急需要食物填补。
精神以及身体的双重疲惫令夏汐再无多余的精力去想魏东的事情,但她觉得自己不可能就这么放下。可她现在太累,只想一个人放空。
虽然凌晨的天气只有几度,但夏汐也不想烧热水,渴的直接旋开一瓶矿泉水,咕咕咚咚地灌进胃里,冷气猛地进入,她打了个嗝。
接着又拆开一袋面包往嘴里塞。
搜救工作,伤员救治工作一刻都不敢停下,争分夺秒,时间似乎被拨的特别快,可这速度却在这一夜神奇的缓缓停下。
月光悠悠地撒下来,落在灰暗的废墟之上,静静地,像一条银色的河流,给这片正在遭受苦难的土地带来丝丝慰藉。
夏汐突然发现今晚的月亮特别圆,银盘似的,高悬于夜空上,因为天空没有云的缘故,这月亮像是嵌进天空里,孤独却又不孤独。
搜救犬的吠声,搜救人员的呼喊声,伤员惨痛的哭声,在这个看似寻常的夜里,在夏汐的耳边,渐渐遥远,渺渺的,渐渐听不到。
或许是太累了吧,她现在只想坐在这里,慢慢的呼吸,慢慢的感受月光的抚慰。
可在她即将闭上眼睛时,却听到了一声清晰的话音——
“夏汐。”
很轻的一声,却似有万钧之力,破开时空,越过一切崩塌,稳稳地落在夏汐的心里,体内沉压着的一切突然苏醒。
夏汐缓缓睁开了眼睛,有种既真实又虚幻的感觉,她想要回头,又不敢回头,生怕这只是她生出的错觉。
“我来找你了。”
夏汐手里的矿泉水瓶突然滑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立刻起身,回头,久违的目光碰撞,让她眼眶一瞬间湿润。
杨京颢一身黑,站在废墟之前的一片空地,脸上不算干净,抹上了灰,头发上也是,可眼睛还是亮的,在漆黑的夜色里,像星星,和曾经一样,动情地望着她,眼里同样有泪。
他重新瘦了回来,像以前一样瘦,不,好像还要更瘦一些,站在烈烈寒风里,整个人显得有些单薄。
月光冷冷地照在他身上,像是为他披上了一层银色铠甲。
她的少年,她的爱人,她的英雄,在今夜凯旋。
心里所有的委屈伤痛,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在这一刻迸发,世界晦暗的底色突然被点亮。
夏汐奋不顾身地抱住他,带来的冲力让杨京颢没站稳,往后稍稍退了一步,手臂却稳稳地揽住她的腰,把人扣进怀里。
地上的影子叠在了一起,看起来像一个人。
被他抱住的这一刻,夏汐放声大哭出来,比上一次杨京颢受枪伤住院那次还要失态,哭声在这辽阔的土地上显得格外悲怆,同时带着愠怒。
她攥着拳头,往杨京颢的坚硬的胸膛上捶去:“你怎么现在才来……”
“你怎么现在才来啊……呜呜……你个混蛋……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让我一个人胡思乱想……呜呜呜…我害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再也见不到你了啊……”
“你要是不在了……你让我…让我一个人怎么办啊……”她哭得泣不成声,鼻涕眼泪摸到他的衣服上。
杨京颢心甘情愿地挨着打,把她抱得更紧,落下疼惜的泪水:“对不起,对不起,夏汐……我来晚了,我的错……”
夏汐哽咽地要求:“你抱紧我……”
“好。”杨京颢听话地进一步将她抱紧。
“再抱紧一点……再抱紧一点……”她撒娇似的苛刻地要求。
明明他们已经完全地贴在一起,没有任何距离,可夏汐还是觉得不够,一点都不够,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贪婪地渴求一个人的拥抱。
渴求他的爱意,全部的爱意,唯独给她的爱意。
她再也没办法清醒,这让她怎么清醒,她爱他,需要他。
只爱他,只需要他。
特定的时空背景下,让这份爱显得愈加清晰。
于是在夏汐抬头的片息,杨京颢毫不犹豫地低头吻住了她。
程宪特批他离开后,他什么都没想,开着车就冲上高速,到泽宁县时被滑坡阻拦,车开不过去。他索性直接把车丢在哪里,用两条腿跋涉了十公里,双脚踩着泥泞,一路打听,一步一步地朝她这里走来。
他身上只带了一瓶水,手机以及充电宝,什么吃的都没有,可他并不觉得饿,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坚定的目标,一定要见到她。
见到她要说什么呢,太多了,根本说不完。可没关系,他们还有以后。
今夜,他只热切地想抱她,吻她。
他不是警察,她也不是医生,他们只是他们,两人普通相爱的年轻人。
在此之前,部分灵魂不知道飘向何处,他知道她一定在等,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这世间向来阴晴圆缺,盈满则亏,自有定数,大自然不懂人类的悲欢,可他们却重逢在月满之时,所有的一切全部落定,人体破碎的部分重新被修补好,他们终于完整。
当舌尖勾到苦涩的泪滴时,夏汐慢慢睁开了眼,看到哭红眼的杨京颢时,愣了:“你怎么…也哭了?”
“想哭。”杨京颢耸拉着眼皮,委屈巴巴的。
她问:“为什么想哭?”
他说:“就想哭。”
语气像个小孩儿。
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大多时候,可他们也有脆弱的一面,在最爱的人前再无法隐藏。
夏汐莞尔:“杨京颢小哭包。”
杨京颢没否认,不过加了个定语:“夏汐的小哭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