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汐走后,那两个医生还在不满地嘀咕。
“她平时那么清高,一句话都懒得和我们说,现在遇见帅的,装不下去了吧。”
“她就仗着自己长得好看,拽什么拽。连林医生都瞧不上。”
“有她后悔的那一天呢。”
“行了行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的刘霞敲了敲柜门:“差不多得了啊,怎么在背后说人闲话那么开心。病人一波接着一波,你们躲这儿清闲来了。”
刘霞资历深厚,马上又要提拔为副主任,这两个年轻女医生自然有所忌惮。
两人不敢再多说一句,低着头灰溜溜地跑了出去。
刘霞看着她俩的背影,又想到刚才她们对夏汐的议论,沉沉地叹了口气。
—
那天中午不是夏汐值班。
难得悠闲的中午,夏汐一路走到普通外科的住院部。
她并不知道杨京颢具体在那个病房,但她也不想去护士站贸然询问。她装作查房的样子在走廊上慢慢走着,时不时透过病房的玻璃窗往里探上两眼。
309病房在走廊的最尽头处,由于空间的局限,里面只放了两张病床。其中一位病人刚刚出院,所以里面只住了杨京颢一人。
病房门是开着的,而那抹鲜亮的藏蓝色在医院满目的白色里显得格外突出,晨光照在肩章上折射出的光几乎一下子就令夏汐顿住了脚步。
“不是,你们怎么都来了?”
杨京颢这一觉快睡到中午,他刚醒来就被快怼在他脸上的四张人脸给吓了一跳。
他想着来一两个人意思意思得了,没成想这老黑脸大队长卫峰也来了。那一坨黑凑到他眼前,差点把魂吓飞。
何向东笑着说:“你还说呢,要不是局长今天去市里开会,他也要来。”
卫峰觑他一眼道:“怎么?不欢迎?”
杨京颢赶紧赔笑:“我哪里敢不欢迎师傅您,我这这这……这是受宠若惊。”
另外来的两位一直紧绷着的警员因为他这句趣话,也笑了出来。
杨京颢想要再说什么,余光突然捉到站在门口欲要离开的夏汐。
他立刻高喊道:“夏医生!你怎么来了!”
刚迈出一步的夏汐:“…………”
“夏医生?”何向东一愣,接着看到杨京颢给他用力地挤眉弄眼,五官乱飞。
接收到信号的何向东语气立刻变得熟稔起来:“夏医生,别走啊。”他走出去,跟个招揽生意的小二似的,热情到了极致:“来来来,夏医生,别害羞。”
夏汐干笑了两声,硬着头皮走进了病房。
见她进来,杨京颢立刻坐直了身子,跟其余三人郑重介绍道:“普通外科夏汐,小夏医生,我的救命恩人。妙手回春,缝合技术一流,包括这个对病情的分析和预见……”
夏汐从医以来收获过不少病人以及家属的称赞和感谢,但戏这么足的,她还是头一次见。
她冷冷地打断杨京颢:“过赞了,我只是参与了你的手术,算不上救命恩人。刚才我就是路过这里,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杨京颢急急道:“哎等一下,小夏医生,你脚边好像有个东西。”
夏汐脚步一顿。
她低头看到了一个黑色长方形皮革质地证件刚巧躺在她脚边,上面镂刻着警徽的图案和“人民警察证”的字样。
她知道这是警察证,她在表弟徐枷那里见过。同时她也很确定,刚才进来的时候地上什么都没有。
夏汐弯腰,刚捡起证件,就听何向东极为夸张地叫了一声:“啊呀,这是谁的警察证,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掉地上了。”
杨京颢:“就是,这是谁的啊?”他朝夏汐讨好一笑:“小夏医生,你帮忙看看呗。”
俩人一唱一和,演上瘾了。
夏汐:“…………”
把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的卫峰哼笑了一声。他虽不知道杨京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一眼就看得出这小子喜欢夏汐。
他别有深意地和杨京颢对视了一下,然后给其余三人使了个眼色。三人立刻意会,和卫峰一起悄无声息地出了病房,走的时候顺带把门也合上,给足了他们二人空间。
夏汐把警察证打开,看到他的证件照时,眸光一动。
那会儿阳光铺满整个房间,有一束金黄留在了在照片上,照的他整个人都盈盈亮亮的,透着蓬勃朝气。
他穿着一身警察制服,头发理的比现在还要短,皮肤白净,相貌几乎没什么改变,骨相优越,面部比例近乎完美,那双桃花眼依旧勾人。唯一不同的是,他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眉眼间透出一股坚毅和不羁。这身制服把他衬的一身正气,完全没有在瑰宴初见时的放浪形骸,也没有现在的这般嬉皮笑脸。
夏汐想到之前听表弟说过的话,警察证上面的照片在拍照的时候是不可以笑的,这是警察内部的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只是因为如果警察在执行任务时不幸牺牲了,那张照片就会作为遗照以及墓志铭上的照片。
所以拍照的时候,他们都很严肃郑重。
夏汐在他的照片上定了一会儿,接着目光向下移动,看到了他的基本信息——
姓名:杨京颢
公安机关名称:平川省宜安市公安局
警号:052177
这只是内卡正面的内容,卡的背面还有杨京颢的血型、职务、警衔等信息。
“怎么了小夏医生,看呆了?”他故作惊讶,挑了下眉毛:“我也没这么帅吧。”
夏汐忽略掉有些热的耳根,轻咳一声,把证件合上递过去:“给你。”
总算验明身份,杨京颢心底松了一口气,接过证件:“这下你可以告诉我,你两周之前是不是去过瑰宴了吧?”
当时夏汐戴着口罩,杨京颢虽觉得熟悉,但还是不敢确定。
夏汐诚实回答:“去过。”
杨京颢一拍大腿,证实了心中所想,连忙解释道:“我那次是为了完成任务,和那个女人都是…都是逢场作戏!不走心的!我不是那样的人。”他撩起病号服,露出伤口说:“我就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被小人暗算,才受伤了。”
夏汐看他:“哦。”
“哦?!”
就一个不咸不淡的“哦”?!
杨京颢觉得刚好一点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他幽怨地看她一眼,委屈巴巴地谴责道:“之前你冤枉我,说我装好人,还恶心我,弄得我难受好几天。”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点怒火,反倒是有些撒娇意味。
夏汐有些震惊。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回想起她之前对她有些恶劣的态度,在病房里对他的声嘶力竭,以及那两颗她没有拆开的大白兔奶糖。
“对不起。”
夏汐看着他,真诚地道歉。
杨京颢微微一怔,避开她的直视,又问:“你那天中午为什么会吐?是因为我吗?”
夏汐一愣,似是没想到他会对这件事这么耿耿于怀。
这只是她在面对陌生男性的有意触碰时,身体产生的应激反应。更何况,他给她留下的第一印象不好,所以她对他的防御指数比较高。
一旦被触碰,曾经留下的已经愈合的心理创伤会再次袭击她,引起她身体的不适。再加上那天中午的午餐有些油腻,她胃本就不舒服,所以可能反应大了一些。
于是夏汐摇了摇头说:“不全是。”
不全是?
那和他还是有点关系的。
杨京颢挠挠头:“对不起啊,我那天莽撞了。”
他爷爷自小教他对待女生一定要有礼貌,再喜欢也得懂分寸,不能唐突了人家。他可倒好,急起来,把这些全都抛诸脑后,一上来就把人姑娘给吓住了。
夏汐看他那副有点笨笨的道歉的样子,嘴角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
“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
杨京颢一怔,然后点点头。
他指了指病床边的椅子:“你坐下说。放心,我不会离你太近的。”
杨京颢说完就抱着被子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和夏汐保持一定距离,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注意到他的动作,夏汐的眼睫扑闪了几下。
她轻轻咬了下嘴唇,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但尽管这样,她还是没有完全放松下来,神经依然很紧绷。
夏汐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想问你…你之前认识我?”
杨京颢摸了摸脖子:“嗯…之前我来这里体检的时候,见过你。”
那是今年夏天的某一天,他做完所有检查项目出来时,恰巧撞见正在抢救病人的夏汐。
她和其他护士一起推着病床,匆匆地往抢救室方向赶,同时用干涩沙哑的嗓子用力大喊着:“请大家让一下,谢谢!”
那天的气温极高,夏汐热得一脸汗,脸颊涨的通红,耳侧散落下来的头发丝被滴落的汗液黏住,缠在了一起。身上白大褂以及手上都沾上了病人的斑斑血迹。
她就那样突然闯入他的视线,以一种冲锋又狼狈的姿态。
与他擦肩而过时,带起来了一小阵热燥的风。
而她的胸牌在快速的奔跑过程中掉落在地,被退让在一旁的杨京颢弯腰拾起,转交给护士站。
他盯着那抹消失在抢救室门口的白色背影,轻轻地抬了抬嘴角。
心里涌动着许久未出现的满足感。
找到了。
他找到她了。
那个明媚的夏日,他庆幸与她再次重逢,并将她一眼认出。
而她对于他来说,从不是初遇。
于是自那日起,她便不再只是停留在他梦境里的虚幻背影。
—
夏汐点了下头,接着问道:“那你那天为什么打听我和林医生的事情?你也认识林霁吗?”
她性子直白,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就直接问了出来。
杨京颢额角一抽:“怎么你全都听见了?”
夏汐为自己辩解:“是你说的太大声了。”
杨京颢:“………”
杨京颢面对她这朴直的眼神,选择“投降”。
他懒洋洋地靠在床头,坦白道:“林霁嘛,我不认识。但你俩之间的风闻轶事,我确实打听了一些。”
夏汐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她没怎么思考就脱口而出:“你为什么打听我俩?”
杨京颢笑了一声。
他唇角微微勾起,侧过脑袋,目光悠悠地望向她:“你觉得呢?小夏医生。”
室内的温度好像一下子升了上来,夏汐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
她不动声色的避开他颇有暗示意味的目光,小声道:“我怎么知道。”
杨京颢静静地盯着她发红的耳尖,刚被压住的情绪又涌了出来。
他突然靠近,垂眼看她,脸上挂着逗人时的痞笑。
“真不知道?”
他声音放的很低,哄人似的:“嗯?你猜猜?”
暧昧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动,夏汐突然觉得呼吸变得又慢又难,大脑虽停止思考却又释放出了一种愉悦信号,那根一直悬在心里的弦也慢慢松了下来。
她刚要开口,却听见房门外一道熟悉的声音——
“哎呦,颢颢,我的大孙子,我可算找到地方了,谢谢你了护士。”
杨京颢心下一凉,脑袋砰的一下,一级警报瞬间拉响。
“坏了,我奶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