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之后,夏汐便再没有去看过杨京颢。
有几次她有事去普通外科住院部,偶然看到他时,她也会低头加快脚步,匆匆避开他。
上次去心理中心做检查时,一直负责她的医生王慧一针见血地指出,她恐惧幸福,不渴望幸福的到来,同时当身处愉悦境况时,她会伴有焦虑。
诚然,她确实恐惧。因为短暂的幸福快乐之后,迎接她的往往是无穷无尽的落寞与孤独。她需要以乘以几倍痛苦去偿还这些幸福。
夏汐曾做过一个孤独测试。测试结果显示,她对于孤独的忍受程度指数远远高出当代女性的平均水平。
王慧看到结果后震惊了一瞬,而后是满满的疼惜。
眼前的姑娘骨架瘦小,一副柔弱的模样,但看她的眼神却无比坚定,骨子里透出一股韧劲儿,仿佛一朵长在悬崖边上被风雨摧折却依旧顽强存活的野花,在养分稀缺的石头缝儿里绽开绚丽的朵瓣。
她在用行动不断地向自己证明,一个人也可以过的很好,她不需要其他人的爱护。她承受不起,她惧怕。
就好像一个一直隐在黑暗里无人问津的洞穴,突然来了一束光。感受到光明的魅力,体会过阳光的温暖之后,这个洞穴便不愿再置于冰凉的晦暗里。
可它只是个洞穴。
一个错把某天无意的偏爱当成一生救赎的洞穴。
转眼一周时间过去,十一月到来。宜安的气温骤然转凉。
早上夏汐起来时便感受到丝丝刺骨的凉意。
看时间还早,夏汐索性赖一会儿床。她打开微信,翻了翻朋友圈,看到乔灵昨晚发的一组她和家人一起吃火锅时的九宫格照片。
暖黄色的灯照在咕咕噜噜冒着热气的红色牛油锅里,乔灵带着精致的妆容,穿着红褐色的针织毛衣,笑容甜美,整个人散发着喜气,看样子已经从失恋的苦海里走出来了。餐桌周围的其他人的脸上也洋溢着满足的笑。
九张照片色调基本一致,饱和度不用调和就很高,看起来暖洋洋的。
虽是在晚上,可这情景像是被阳光晒着。
夏汐隔着屏幕就能感受到一家人的幸福,并知道这是乔灵家的常态。
她和乔灵自高中认识,那时候夏汐刚刚搬进舅舅家,对于新生活还不是很适应,更何况她的性格在那时发生很大改变,终日沉默寡言,在新班级里完全是个透明人,因为性子软甚至还会遭人欺负。
是乔灵带着她一点点地适应班级生活,帮助她融入集体,还总是在周末把她邀请到家里吃饭。
那是夏汐第一次知道,原来有的家庭可以这样幸福,父母之间可以这样恩爱,而他们对于乔灵又是可以这样纵容娇宠。
夏汐盯着这组照片,突然觉得心里慢慢暖和了起来。她弯了弯唇,给乔灵点了个赞。
可能是潜意识受乔灵的影响,夏汐今早在衣柜里挑选厚衣服时有意地想找寻一些亮色,可是找了半天还是只有灰白黑三种主颜色的厚外套。
她突然想起之前心理会诊时,做过的问卷里的一道题——
你喜欢夏天还是冬天?
夏汐毫不犹豫地就勾选了冬天这个选项。
她喜欢冷的环境,这样她可以戴着棉帽子、棉围巾,用厚厚的衣服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像是把整个人装进套子里。
而不是像在炎炎的夏日,将自己的大片皮肤裸露出来,被很多双眼睛盯着。
她讨厌那种感觉——
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感觉。
同样她也讨厌自己敏感的心性,总觉得别人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她,尤其是男性。
夏汐憧憬乔灵身上那股鲜活的气息,羡慕她对生活每天都抱着积极的态度。
最后夏汐放弃寻找,认命地选择了那件有些起球的棕色毛衣套上,顺带把积攒了一阵儿的脏裤子给洗了。
把裤子扔洗衣机之前,夏汐总会检查一下裤子口袋里是否有卫生纸。当她检查到刚换下的这条黑色牛仔裤时,意外地从口袋里摸出了两颗大白兔奶糖。
夏汐微微一愣。
这两颗糖是杨京颢给她的。
因为当时误会没有解开,她对他一直保持警戒状态,担心这糖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便直接装进了口袋里,忙着忙着就忘记了。
入秋后气温不算高,所以这两颗糖还没有融化。
夏汐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扔掉,而是将其留了下来。
好像只是心念的微微一动。
夏汐不怎么吃糖。她上一次吃大白兔奶糖好像还是在上小学,在那段她记忆中最快乐的日子里。
她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久违的奶甜味很快涌遍整个口腔。夏汐突然觉得心里慢慢地满了一些,不像刚醒来时,她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荡荡的一片。
快到医院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剥开了另一颗糖。
上午夏汐只有一台手术,或许是因为手术过程十分顺利,夏汐从抢救室出来,浑身通畅。
换好衣服,去食堂吃饭的路上,夏汐经过了普外的住院部。彼时高挂在墙壁上的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近日,我市公安局侦破一起重大刑事案件。在警方长达一个月的蹲守后,成功将在瑰宴会所潜藏许久的三名犯罪嫌疑人逮捕。此外还查获海洛因30克、可卡因50克……目前吸毒、贩毒人员均已被警方逮捕,瑰宴会所因触犯多条法律,暂时被查封……”
平日忙的不怎么看新闻的夏汐此时却顿住脚步,很有耐心地把这条新闻看完。脑海中刹那间浮现出警官证上男人意气风发的清俊面容。
夏汐看了眼走廊尽头,彼时,正午时分的阳光穿过窗正刺过来。
她收了眼,鬼使神差地往那边走过去。
来医院快两年,这条路走过许多遍。可明明已经习惯的夏汐,此时的心里却有些惴惴。
她至今记得杨京颢高喊的那声“夏医生”,令她竟产生了一种上学时干坏事被老师抓住的窘迫感。
然而这次她再来到309病房前时,住在里面的人却不再是他。
夏汐暗骂自己愚蠢。
他那点伤应该早就出院的,怎么会到现在还住院呢。
这天晚上,宜安下了一场凉薄的雨,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却加深了城市的秋意。明仁医院会诊大楼前的那几株桂花到了落败的时候,金色小巧的花骨朵儿被雨水打的碎了一地。
雨水总会令夏汐心情不好。
今晚她不值班,但也不想回家。
难得的空闲时间,她坐在食堂里要了一碗汤面,但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这时,林霁端着餐盘走到了她的对面。他有些紧张地询问道:“我可以坐在你的对面吗?夏汐。”
夏汐慢半拍点了下头:“当然。”
林霁笑了笑,坐了下来。
刚来医院的时候,林霁就听说,明仁医院里有位“冰美人”,追她的人从会诊大门口能排到医院大门,可她一个都没接受,甚至连尝试的机会都不给。
尽管是这样,他还是不死心。
他觉得她身上的那份疏离感并不讨人厌,反倒有种神奇的引力,让他不由自主地想靠近。
“林霁……”
忽地被叫到名字的林霁“啊”了一声,他看到面色有些凝重的夏汐,慢慢地放下了筷子。
夏汐没有抬眼,目光落在面碗上方飘着的辣椒油上。
“我就是想和你说一下,我…我不太习惯和异性相处、交流,也不喜欢被异性触碰……”
夏汐一直觉得这些话很难说出口,毕竟这无疑会令对方以为自己不是一个正常人,是一个心里有疾病的怪人。
可面对林霁有目的的关怀,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把这话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以免他在自己身上浪费更多的时间。
“所以,我不会谈恋爱,也不会结婚。”她慢慢抬眼,和林霁对上目光,轻咽了下喉咙,“你明白了吗?”
林霁苦笑了一声:“夏汐,你不用为了拒绝我就把话说的这么绝……”
夏汐打断他:“没有,我就是这样的人,我说的也都是真话。”
她收拾了下桌面,准备起身时听到林霁问:“那你工作时怎么办?总不能不接触男病人吧。”
夏汐重新坐下,回道:“这是我的工作。”
“那我可以知道原因吗?”林霁定定地望着她。
夏汐重新起身,终止了两人的谈话:“抱歉。”
—
晚上十点半,夜雨慢慢停了。
夏汐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包卫龙和两瓶冰啤,拎着东西坐电梯直达医院顶楼。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来回照了一圈,确定这里没有其他人后,才慢慢走到楼顶边缘的水泥台附近。
这是医院最高的一栋楼,站在楼顶天台可以俯瞰到宜安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之下是车流涌动的高架桥以及霓虹闪烁的广告牌。这座城市很包容,可以容纳上百万个家庭,每一动家亮起的灯就像星辰,缀连在一起,把城市的夜晚照亮,如同白昼。
可夏汐找不到一盏属于自己的灯,也找不到自己。
她时常觉得自己是一颗废弃在宇宙深渊的里人工卫星,释放不出任何有效信号。
冰啤酒入喉,从牙根一路麻到胃里,但夏汐却觉得有种爽感经过心脏,流窜在身体内。
她想起今晚林霁的问题,鼻头一酸,又灌下大半瓶。接着把一包卫龙拆开,给味蕾裹上另一层辛辣刺激。
突然一下,干冷的风入眼,她的眼眶红了起来。
其实她很早之前是不能接受异性病人的。在实习期间,她被一个中年男人摸过手背。她至今记得那个男人的眼神以及说出的话——“小宝贝,你的手好白啊。”
仅这一句话把她重新拉回旧日的噩梦。
应激反应下,她扇了那男人一巴掌,并在之后的一个星期无法正常接触任何异性。因为这件事,她差点没拿到实习证明。
夏汐把最后一口啤酒灌下去后,打了个嗝。
她想弯腰去捡另一瓶啤酒,却发现瓶子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楼台底下。夏汐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已经到了最边缘的位置。
只要站上去,往下一跳,所有的一切就会瞬间结束。
夏汐记得她刚来医院的那一年,好像还真有抑郁症病人在这里跳过楼。她其实还挺好奇,人在生命快要结束的时候会想什么。
会突然后悔吗?
夏汐思考的这几秒,人已经走到了边缘附近。
她刚要弯腰去捡啤酒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急促如箭的声音——
“夏汐!别跳!!!”
夏汐还没反应过来时,身子已经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手里已经喝完的空啤酒瓶“磅”的一下掉落在地上。
她的鼻尖蹭到了男人胸前的毛衣软料,他身上的味道顺着传入鼻息。
好像,被阳光晒过的味道。
夏汐这一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