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处走出三个人来,一个是许之城,另两个是皇帝和汪公公。唤出芸儿的正是皇帝。
门内的三人俱都愣了,瘦女人震惊之下的第一反应竟是到处找可以藏身的地方,贤妃则如石化一般站着一动不动。倒是原本坐在地上的皇贵妃如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扑上前去:“皇上,快救臣妾出去吧!臣妾一天也呆不住了。”
皇帝嫌恶地踹开她,径直向瘦女人走去:“芸儿是你么?他们说你已经死了……”
此话一出,愁肠百转,皇帝的眼中竟泛起泪花。瘦女人有些愣怔,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继续往后退,一直退到贤妃身后。
“芸儿,你怎么变成了这样,朕几乎认不出你了。”皇帝看着枯瘦如柴,面容青黄的她,心中极痛。
许之城在后面道:“臣许之城见过芸嫔娘娘。”
瘦女人拼命地摇头:“不!我不是我不是!”
贤妃拦在她面前:“芸姐姐,莫怕!”
皇帝将眼光转向贤妃,眼中有迷茫不解之色:“贤妃,刚才朕没有听错吧,是你策划了这一切?”
皇贵妃膝行几步,抓住皇帝的衣角哭诉道:“是啊皇上,都是她栽赃嫁祸臣妾的,臣妾是被冤枉的!”
皇帝抽回衣角:“你只会将责任赖给别人,你做的那些龌蹉事以为朕当真不知道吗?!”
贤妃淡淡地看着这一切,突然跪了下来:“皇上,臣妾承认惠妃的死是臣妾做的,也是臣妾故意将线索引向了皇贵妃和赵贵妃的。”
“你……”皇帝语噎,“你一向是最明白事理的,为何要做出这等事来!”
贤妃低头道:“臣妾这么做,是为了洗清芸姐姐的冤屈,也为了芸姐姐与臣妾这多年来的委屈没有白受。”
皇帝沉默下来,时隔多年,别说旁人,就连他自己都觉得那件事历历在目,难以回避。
十年前。
宫内正值新一轮的选秀,多是宫中要臣的亲女,其中就有卢将军的表亲羽墨,同一批内家境最次者是江宁府崔同的女儿崔芸,然而崔芸样貌极美,在一众人中非常出挑。
出挑的女子很容易被人注意,因此皇帝在选妃时一眼看中了她,破例当场封了芸嫔。
出挑的女子也很容易被人嫉妒,因此芸嫔很快就被众嫔妃给孤立了开来,只有同进宫被封为贤嫔的羽墨愿意与她来往。
然而不巧的是,刚册封完毕皇帝便御驾亲征,这一去便是三月,待三月过了,回宫的皇帝竟忘了宫中还有芸嫔这一号人,再加上有些嫔妃透过内官监的公公做了手脚,没将芸嫔的绿头牌递过去,因此皇帝便一直没有临幸过她。
直到有一日宫中家宴,各宫的主子均千方百计将自己打扮得明艳动人,芸嫔自然也充满期待,希望皇帝见到自己能够忆起从前,从而重拾宠爱,为此芸嫔在装扮上花了十足的功夫,显得大气中不失柔美,端庄中不失活泼。当精心打扮的芸嫔和宫人走在去往设宴地点时,生出了个小插曲。
芸嫔在御花园的小道上与赵贵妃一行人狭路相逢。芸嫔知对方品阶比自己高上很多,于是识趣地退到路边行礼,让赵贵妃先行。不料赵贵妃却停了下来,斜着眼睛看了看她,明知故问道:“你是新来的芸嫔?”
芸嫔垂头应了句“是”,并不多话。
赵贵妃哼了一声:“模样看着挺恭敬老实的,可这虽然低着头,两只眼睛却一直乱转,心思倒是多的很哪!”
芸嫔闻言急忙跪了下来:“姐姐说笑了,妹妹不敢。”
赵贵妃心中更加不快:“装乖巧,还敢顶嘴!”
芸嫔脸色苍白,再不敢说一句话。赵贵妃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道:“这条路这么窄,你堵在这儿,本宫怎么走?”
芸嫔慌忙站起身:“那妹妹先退出去。”说罢便转身往外走,赵贵妃朝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立刻心领神会,紧走几步追上芸嫔,伸手猛然将她推了一把:“走快点儿!”
芸嫔一个趔趄站立不稳,扑跌在一旁的花圃之中,新换的衣衫立刻被污水弄脏,裙角也被枝叶勾坏。
赵贵妃夸张道:“哎呀!玲珑你怎么这么鲁莽,还不赶紧把芸嫔扶起来?跟着本宫这么久还毛手毛脚的,自己掌嘴!”
芸嫔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她自然知道赵贵妃是故意为之,却不得不忍气吞声道:“她也是无心,还请姐姐不要责罚了。”
赵贵妃道:“既然妹妹宽宏大量,那姐姐就先去赴宴了,妹妹也快点儿回去换件衣服吧。”说完便领着宫人们扬长而去。
芸嫔的侍婢苦着脸道:“娘娘,这马上就要开宴了,来不及回去换衣服了。”
“这怎么办?”芸嫔急道,“过了开宴时间再去一定会被诟病,说不定皇上还会对我不满。”
几个急得团团转时,有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芸姐姐怎么了?”
芸嫔回头一看,正是贤嫔,便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贤嫔愤愤道:“她们就是不想让你去赴宴,绝不能让她们得逞。这样吧,我住的地方不远,就去我宫里取一件衣服换上吧。”
芸嫔高兴起来,忙道了谢匆匆跟去了。
贤嫔宫中的衣物做工考究式样精美,但大多是素雅之色。贤嫔有些歉意道:“委屈芸姐姐了,这样热闹的家宴上得穿如此素色的衣服。”
“不要紧,妹妹的衣服都很好看,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哪有什么委屈。”
很快,芸嫔便选了一件淡青色襦裙换好,与贤嫔匆匆赶赴家宴。
在一众姹紫嫣红中,素雅的芸嫔甫一出现就吸引了皇帝的目光,皇帝终于想起曾经的一切,备加宠爱。赵贵妃懊恼不已,想不到自己所为竟阴差阳错地成全了芸嫔,因此心中对她更加愤恨,不仅如此,也连带着对贤嫔产生了不满。
那之后,皇帝连续一个月都留宿在芸嫔处,二人同吃同宿,写字作画,仿佛一对神仙眷侣。一日午后,皇帝在食了芸嫔亲自做的糯米糕后大加赞赏:“芸儿,你这个做的比御厨做的好吃多了,加了什么秘方进去?”
芸嫔盈盈一笑:“皇上又打趣臣妾了,这就是臣妾家乡小食,几乎家家会做,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到了过年的时候,那就做得更多了,家家户户摆出门口,孩童们串门时随手可取,有时还会比谁家做得好吃,有趣得很。”
皇帝听后叹了口气,道:“芸儿,你可知道朕有多羡慕你与朕说的那种生活?”
芸嫔听后默了默,道:“皇上是一国之君,岂会羡慕普通百姓的生活?”
“一国之君?”皇帝哼了声,“这宫殿看似辉煌,实际却如同一个金色牢笼,你觉得朕可以决定一切,其实朕每句话每件事都不能随意,尤其是那些言官,无论朕做得怎样努力怎样谨慎,每次上朝他们都有无数诟病朕的地方,朕真的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芸嫔心疼地抱住皇帝:“若是皇上不愿意听他们的就别见他们了,皇上不开心了就来臣妾这里,臣妾可以将这里布置成寻常百姓住的样子,过上寻常百姓的日子。”
“真的?”皇帝眼里闪着光,“那朕天天来这里,与你做一对寻常夫妻。”
不久之后,芸嫔与贤嫔双双怀孕,皇帝心中欢喜,承诺二人诞下子女后便晋级封妃。二人姐妹情深,自是过了好一段欢喜日子,平日里也处处小心,吃喝均是小厨房里专供,自是安全。
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蹊跷的事。
那日,天气燥热,贤嫔从自己宫中走到芸嫔那里已是一身的汗,刚坐下就嚷嚷着要吃冰镇的东西,芸嫔便让宫人取了事先冰好的杏仁豆腐出来。
“不可太过贪凉,慢慢吃。如今你这肚子也月份不小了,可别出什么乱子。”芸嫔嘱咐道。
贤嫔挖了一大勺放入嘴里:“不怕,我连冬天都吃凉的,小时候还掰了冰凌往嘴里放。”
芸嫔笑道:“看不出你小时候还跟顽皮。”
贤嫔道:“可不是,也就小时候能肆无忌惮一点儿,后来规矩越来越多,烦死了。”她又放了一块豆腐入嘴,皱了皱眉头问,“芸姐姐,这豆腐怎么感觉有点儿苦?”
“是吗?”芸嫔取了勺来从贤嫔的碗里挖了一勺来吃,“好像是有点儿,大约是他们杏仁没用好,我让他们再盛一碗来。”
“那感情好,芸姐姐也陪我吃一碗吧。”贤嫔道。
“好——”芸嫔笑起来,“今日我也放纵一回,就陪你吃一碗。”
二人吃过杏仁豆腐,又聊了好一会儿家常方才觉得困顿,贤嫔便告辞回自己的宫中。
不料刚刚入夜,贤嫔便觉得肚痛难忍,宫人急忙唤了太医前来,诊了脉道是有滑胎迹象,且伴随着大出血,太医拼了劲儿保住了贤嫔的命,无奈孩子还是没保住,且留了命根在身上,以后恐难再怀孕。
几乎是同一夜里,芸嫔也感到胎动难忍,叫了太医诊治,发现有早产的迹象,一时间贤嫔宫中乱成一团,皇帝也来到现场等待。不久之后,屋内传出婴儿啼哭声,太医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径直往皇帝面前一跪。
皇帝急忙站起身:“怎么样?生出来了?朕此前听你说是双生子,是男孩女孩?”
太医跪在地上什么也答不出。
“为什么不说话?”皇帝急问,“是男是女?”
“臣……臣不知道……”太医哆哆嗦嗦道。
“混账话!没用的东西!朕自己去看!”皇帝一脚踹开太医,径直往里走去。
谁知太医拦在皇帝面前,哭丧着脸道:“皇上别进去啊,不吉利,芸嫔娘娘生了个双头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