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的监院姓陆,问明了文昊的来意后震惊不已:“樊怡?她的确有两三日不曾来过书院了,我记得当日她说有事请假了,本以为也就一天,谁知好几天也没来。”
“金川河附近有村民认出了她,不过因为她没有家人,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请您过去认一下。”文昊道。
“义不容辞!义不容辞!”陆监院立即应了,“不过今日山长不在,我要跟其他人交代一下事情,请大人稍候片刻?”
文昊允了后,那陆监院便匆忙走了开去。文昊自然没有心思饮茶,独自踱步到了院中,这座书院闻名于京城,文昊却还一次都没见过其真面目。书院占地的确不大,然而院落却被打理得精致出挑,一桌一椅在材质和舒适度上也极其考究。偶有几名教书夫子经过,均是谦恭有理。
文昊正在感叹这书院果然要比自己曾经读过见过的书院要好上太多时,门口陆续来了被父母送来的男女学童,一名五岁男童大约是刚刚上学不久还未适应,正哭闹着赖在门外。
“乖,好好读书将来才能出人头地。”一名母亲模样的妇人正在劝说。
“我不要出人头地,我要回家!”男童闹道。
妇人扯住他的胳膊不放手:“不行,今天必须要上学!不许哭了,快进去!”
男童不依不饶:“我不去我不去!”
妇人见时有人张望,开始失了耐心,对着男童吼道:“干什么不进去,这里面又没有豺狼虎豹!”
“就是有豺狼虎豹!”
“你!”
二人正僵持不下,一名学院做工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她拉住男童的手,对妇人温言说道:“交给我吧,一会儿就不会哭了。”
那妇人千恩万谢,一狠心掉头就走开了。文昊张了张嘴,正打算问上两句,陆监院已交代好事项走了出来:“让文大人久等了,我们这就走吧?”
一路上陆监院唏嘘不已:“文大人可曾去樊怡家中看过?万一不是她呢。”
“自然去看过,叫门不应。”文昊说。
陆监院心情更加低落,双手合十道:“希望不要真的出事啊!”
然而事实却很无情,只看了一眼,陆监院便认出死者正是樊怡。陆监院痛心疾首道:“竟会发生这样的事,平时也没听说樊怡和谁人结过仇啊!”
“她可还有什么家人不?”文昊问。
陆监院叹口气:“不曾听说,她丈夫走得早,孩子也还没有。”
“她没有再嫁?”
“没有,一直单身一人。”陆监院摇摇头。
“看她的衣着光鲜,生活应该很富足,是因为书院的报酬很高?”
陆监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人知道的,书院招的都是富户家的孩子,我们各方面配备的都很好,自然给的报酬也不低。”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樊怡原来嫁的丈夫家底也不错,留给她的也能衣食无忧了。”
文昊又问了些樊怡的琐事后,便让陆监院离开了。文昊看了看樊怡的尸身,有些一筹莫展,他静下心想了想后决定去樊怡的家中查探一番。
樊怡的家距离三色堇学院不远,在临街有一处小院便是她的住处。院落虽小,但在如此地段已是十分昂贵。
门锁完好,没有强力入屋的迹象,进入屋内,房中一切都摆放整齐,也看不出有打斗痕迹,因此樊怡应该是在一种相对平和的状态下离家的。
家中灶台中还有几只馒头和一碗剩菜,碗筷也没有洗,所以樊怡出门可能是临时起意,事出突然,那么到底是什么事让她如此匆忙?
柜中的衣物很多,用料上乘,首饰盒里不仅有许多价值不菲的饰品,还有许多银票。文昊回头向樊怡的邻居询问:“这家原来的男主人是做什么的?”
“卖豆腐的。”邻居道,“卖了好多年豆腐,后来生病死了。”
“卖豆腐?”文昊疑问道,“生意做的很大么?家境如此殷实。”
“生意中上吧。”邻居想了想,“不过卖豆腐卖的再好又能富裕成什么样呢?最后一场病还不是花费的七七八八,不过留了间房子下来,好在樊娘子出外做工,听说是赚了不少。”
“在书院果真能有这么好的收入?”文昊有些吃惊。
“这我可不知道,我只是听樊娘子说过在那里能赚许多银子,我们还想让她帮着能不能介绍进去做工,可她却不肯,真是小气。”邻居撇撇嘴,“一个看护就这么有钱,那里面教书的夫子还不定富成什么样子呢。”
文昊将樊怡的住所封好,走了出去,一群孩童唱着歌谣从前方跑过:“一个两个三个娃,聚在山上挖春泥,还有六个七个娃,城墙上面放风筝,咦?第五个也不见,嘘,泥坑里边黑乎乎。”
文昊低着头走向巷口,却看到那群孩童被一个男子给拦了下来,文昊仔细看了看,那男子他认得,正是名振京城的大理寺少卿许之城。文昊急忙上前几步,恭敬施了一礼:“见过许大人。”
许之城回头见是他,立刻回礼道:“文大人好。”
文昊兴奋道:“许大人认得我?”
“曾经见过你,在去年的那件盗匪案上。”许之城道。
文昊更兴奋了:“没想到那次许大人会注意在下这么个小人物,在下对大人可是仰慕已久了。”
许之城与他客套片刻后问道:“你是来查案?”
“正是。”文昊回头望了望樊怡住的院子一筹莫展道。
“是金川河边的命案?可有头绪?”
文昊摇了摇头:“原来许大人也听说了?在下真是汗颜,刚刚开始调查,尚无任何线索。”
许之城指了指跑开的孩童:“你可留心到他们唱的什么?”
文昊有些吃惊:“大人刚才是因为童谣将他们拦下的?莫非童谣有什么蹊跷?”
许之城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来:“想必你也听到了,只是没有深想。在金川河发生命案后,我曾听过他们唱的童谣,内容是‘一个两个三个娃,聚在河边挖春泥,五个六个七个娃,城墙上面放风筝,咦?第四个去哪了,嘘,柳树底下一截纱’,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不过这情景与死者被发现时的情景太像了。”
文昊只觉得后背开始冒出了冷汗:“刚……刚才唱的词已经变了……”
“不错,所以我问了那些孩童是谁教他们唱的,可惜已经口口相传了几遭,他们也不知道。”许之城道“但愿我只是过分敏感,不会再有什么命案出现。”
文昊连忙行礼道:“多谢许大人赐教,在下定细细追查下去。”
陆监院灰头土脸地回到书院,樊怡的突然死亡让他心里乱成一团,一名小工问了句琐事便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以至于其他人见他脸色不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陆监院拿起算盘算起这个月的账目,然而算了两下却怎么都无法静心,索性将账本一锁,径自回了家。
回到家中的陆监院依然不能平复心绪,摆上桌的饭菜随意扒了两口便再也吃不下去。陆夫人担忧道:“老爷到底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陆监院放下筷子,囫囵说一句:“没什么,今天刑部来人了。”
“刑部?”陆夫人惊道,“是出了什么事?”
“唉……樊怡死了。”陆监院道。
“樊怡?哦,就是那个寡妇?”陆夫人吃惊道,“怎么回事?”
“被人杀了……”陆监院重重地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我有点儿累去休息了。”
陆夫人连忙站起身扶他走向卧房:“老爷就早些歇下吧,哦对了,今天在院墙下捡到一封书信,看是写给老爷的,就放在卧房桌上了。”
“院墙下?”陆监院皱起眉头,“怎么会在那里?”
“看样子像是被人从墙外丢进来的,上面还沾着我们墙头的树叶。”陆夫人道,“可能是有人恶作剧呢。”
陆监院随意地点点头:“嗯,不管了,我看看就是,你去忙吧。”
本来打算服侍陆监院睡下的陆夫人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退出了卧房。
陆监院进得屋去,果然见圆桌上放着一封已经有些皱的书信,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但是字迹却不熟悉。陆监院疑惑地将信封拆开,只看了书信内容一眼便脸色大变。他将书信放入怀中后匆匆走出了房门,路上碰见还未走远的陆夫人后便急忙说了一句:“我有要事出去一下!”
陆夫人看他的模样连忙问道:“去哪里?什么事?”
陆监院头也没回:“你别管了,我去去就回!”
黑暗中陆监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他仿佛完全留意不到路况,只知闷着头快步走着,他要去的地方是黑松林,草木茂密,夜幕降临之后便少有人去,然而此时的陆监院却紧赶慢赶地去往那里,他为的是了结一件事,书信中提到的一件极其隐秘的事。
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的是,那封书信不过是引他出来的一个幌子,其实他这一趟出门却再也没能回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