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不到,许之城已在树林中的空地席地而坐,面前一壶茶两只杯。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不用备什么茶,我不喝。”
许之城转身看去,一时间百感交集,竟说不出话来。
面前的人虽然清瘦了一些,身形没有大的变化,只是脸上却覆着半张面具。
“你的脸?”许之城半晌才问出一句话。
卢文馨抚上自己的脸:“那一次火灾,我虽然没有死,但是烧伤了半张脸,是以,我不想再来见你。”
“就算你不想来见我,也不用对外宣称死讯的。”许之城道。
卢文馨似乎笑了一下:“你是担心过我的对吗?”
许之城:“我……”
她吸了一口气:“那日,收到署名为你的字条,我想都没想就去了黑松林。”她顿了顿又道,“是不是很傻?你都已经拒婚了,可是只要你一召唤我还是立刻就去了。”
许之城低下头:“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在那里我等了很久也没有见到你,正准备走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卢文馨道。
“那个人是……娉婷?”许之城不愿相信,但还是问了出来。
卢文馨有一声深深的叹息:“是她,正因为是她,才让我没有防备,我以为你临时来不了,着她来带个信,却不料她将我打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在家里。”卢文馨有些哽咽,“只觉得浑身都疼,疼得动都动不了。那晚幸好我哥放心不下我,派了近卫跟着我,所以才没让我被大火烧死。”想到伤心处,卢文馨忍不住哭起来。
“对不起。”许之城轻轻道,“因为我,才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卢文馨哭得更加厉害:“这怎么能怨你?是我自己傻。”
许之城上前递过一方帕子:“后来呢?为何对外宣称你亡故的消息?”
卢文馨的眼神晃了一下:“一个女子毁了容貌,与死又有何区别?”
“文馨……”许之城无奈又伤感,“别这样,回到阳光下不好么?”
卢文馨苦笑一声:“无所谓,没有你在身边,哪里会有阳光?”
许之城一噎,半晌转了话题:“昨晚是你救了我罢?你大哥是和那凶嫌有接触?”
“没有!”卢文馨立刻否认,“你不要乱猜。”
“那你哥为何会突然袭击我?”许之城试探道。
“那不是我哥……”卢文馨有些慌张,“那人蒙着脸,怎可判断是我哥?”
许之城深深看着她,许久才又说了一句:“那凶嫌十分危险,手上欠的人命数不胜数,若你知道什么,切不可隐瞒。”
卢文馨抬头看向许之城,苦笑了一下:“所以你今天约我见面,是为了抓捕凶嫌?”
许之城有些悲哀:“并非如此……”
“是怎样都没关系了。”卢文馨的悲哀更为浓烈,“听我一句劝,就一句,别再调查这件事了,别陷进去,哪怕你辞了官回苏州,去找你心目中的那名女子成亲,再不要来京师,我……我宁可再见不到你,也不想看到你出事。”卢文馨仰头看着天上的那一轮满月正慢慢隐入云层,又补充道,“答应我,远离是非。”
许之城沉默半晌:“那么,你也是。”
卢文馨眼中又溢出泪来,哽咽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有些事身不由己,我……必须得走了,以后我们尽可能别再见面,而你,别再深究,还是当我已死了罢。”
说完这句话,卢文馨转身迅速离去,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许之城心中唏嘘不已,他深知这些案子背后恐怕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而卢文馨正卷入在这个阴谋之中。
卢文馨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方才隐没在云层中的圆月又慢慢露出脸来,许之城这才想起又到了月中,那月光洒满树林,洒在被劈坏的石板上。
突然,石板亮了一下。
许之城呆了呆,随即快步跑了过去。那石板上竟隐约显出画面来,是苏玥。画面很不稳定,但仍能看出苏玥焦急地在和自己说话,从口型上可以判断出她反复说的是三个字:“不要去!”
许之城心乱如麻地伸出手去,石板上的亮光却在此时熄灭了。
许之城只觉得揪心般的疼痛,他越来越担心未来自己是否还能和苏玥见面,倘若就此分别,那今后的几十年又会是多么苍白和没有意义。
那边厢,杨懋日日带着衙役在凶案发生的道边打听细节,路边卖炸馄饨的货郎是当晚收摊最晚的人,他亲眼目睹了凶案的发生,也看到了凶手的样子,无奈货郎的年纪较大,描述凶手样貌时颠颠倒倒糊里糊涂,杨懋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我就记得是个个儿不高,上了年纪的人,不过腰板很直,我还在想这个人是不是练武的,怎么精神气儿这么好,结果他就杀了个人……”货郎道,“面貌长什么样……下巴有胡茬,花白的,其他嘛……”他正凝神想着,突然手指向不远处的包子铺,“哎!就是那个,那个买包子的!”
他这一声喊,惊得杨懋的心差点儿跳出来,循着他指的方向,果见一老头儿在买包子,此刻听到动静,包子也不要了,转身便跑。
杨懋既兴奋又紧张,一刻不敢耽搁,带着两个衙役便追了过去。那老头儿迅速反应了过来,拔脚就跑。老头儿脚程极快,却因年岁较大跑了一段后便有些体力不支,被两个年轻人撵上,一左一右夹击上去,不曾想那老头儿功夫了得,手中祭出半长铁链将衙役们顿时打得有些招架不住。老头儿也不恋战,虚晃一招后转身迅速消失在了人群中。
两个衙役气喘吁吁跑回到杨懋身边,懊恼不已,杨懋摆摆手:“不妨事,至少我们看清了他的样貌,他跑不掉了。”
凶犯的海捕令贴满了大街小巷,不多时日,便有百姓来到大理寺报告,道是看见与凶犯高度疑似的人曾往城西外的一个荒村方向去了。杨懋压抑住兴奋,找来许之城商议。
“不可。”许之城摇头,“不可打草惊蛇,那凶犯冷酷得很,常年做杀手,即便将他抓获了,想就此查出背后主使恐怕很难。”
“那怎么办?”杨懋为难道,“到嘴的肥肉不能放弃啊。”
“当然不放弃,用这块肥肉引蛇出洞。”
荒村外。
杨懋抖抖索索地拉住许之城:“这儿跟鬼城一样,你确定不多带点儿人可以么?”
“就因为这儿像是鬼城,所以哪怕出现一个人都很突兀,容易被对方察觉,我觉得,我们俩已经多了。”
杨懋苦不堪言:“我又不会功夫,胆子又小,我……我……”
“你在村口守着,我进去。”许之城说罢,人已经闪进村内。
村中的房屋大多已经破败,碎石遍地,周边长满杂草,几乎看不出规整的路来。在这些路中,有一条路上的泥土和落叶被压得比较实,许之城顺着这条路谨慎地走了过去。
小路通往一间破屋,许之城在窗外探头看了一眼,发现门内有生活痕迹,便又轻轻闪进了屋。
屋内桌上有吃剩的饭菜,旁边还有没有晾干的衣服,说明这里一直有人居住。许之城探头看了看,里屋挂着半截门帘,黑洞洞的,看不出是什么情况,他轻轻走过去,小心地撩起门帘。突然,许之城觉得后脑一阵闷疼,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在回城的马车里,身边的杨懋看上去焦急不已,见到许之城醒来后总算松了口气:“许兄,之城兄,大哥!你总算醒了,你可吓死我了。”
“我到底怎么了?”许之城觉得后脑勺还在生疼。
“我在外面等了半天不见你出来,我怕出事就进去找你,结果发现你晕在了路上……”
“等等,我晕在哪里?”许之城问道,“不对啊,我进了那间屋子,然后就被人袭击了……”
“那一定是凶犯!”杨懋后怕道,“还好他只是把你打晕,没有下毒手。”
许之城沉默了半晌,道:“所以才奇怪。”
“对啊,而且我发现你的地方就在道边,一眼就看见了,这说明对方并不想杀你,还让我好找你回去。”杨懋挠挠头,“凶犯会这么好心?”
许之城没有接话,只是在马车进到城内时自个儿下了车。
“你去哪儿啊?你头还晕着,得去看大夫啊!”杨懋不放心地喊道。
“不妨事。”许之城道,“我自己去逛逛。”
许之城沿着街一路走下去,最终停在了将军府前。
管事的开门看见他,刚想说话,许之城先自开了口:“如果你家将军不在,我就进去等他。”
管事的见拦不住他,只得跟在后面一路小跑进了内堂。
卢将军正站在内堂中央,气定神闲。
“将军在等人?”许之城站定了问道,“在等我?将军知道我要来?”
“许大人想多了。”卢将军转过身来,“坐,咱们许久没聊天了。”
许之城哑然失笑:“看来将军今日无事,也好,我来陪将军唠唠嗑。”
管事的沏上了茶,卢将军向许之城示意:“上好的雨前龙井。”
许之城没有动。
“怎么,许大人怕本将军下毒?”卢将军微微笑了一下。
许之城也微微笑了一下,道:“刚刚被人拍了脑袋,心里发怵呢。”
卢将军顿了顿:“是吗,那你不去看大夫,来我这里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