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香叶山。
越来越多的杀手聚上山来,明晃晃的刀刃向许之城身上砍去,娉婷惊呼一声,挡在了许之城面前,许之城眼疾手快地又将她推开:“胡闹!哪有女子为男人挡刀的!”
刀刃不偏不倚地砍在了许之城的左肩上,若非他及时侧身,恐怕整只胳膊难保。
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地面被薄雪覆盖的枯草,触目惊心。许之城暗自喈叹,他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做好更充分的准备,以至于此刻被动挨打,性命难保。
许之城与娉婷俱都受伤,且战且退,渐渐支撑不住,娉婷突然转过身来握住许之城的手,脸上犹带着血痕:“大人,今日若是闯不出去,能与你死在一块儿,娉婷也心满意足了……”
许之城却将手挣脱出来指着前方,颤抖着声音道:“死什么死,一定是王有龄找了救兵来了!”
不远处,杀手被一群官兵杀了个措手不及,许之城和娉婷得了喘息的机会,从包围圈中跑了出来,几名官兵又护送着二人一路杀到了山下。
果然是王有龄,在他身后不远处还停着一驾马车,从马车的品级来看大约是卢将军的。
娉婷失血过多,此前在山上一直撑着口气,此时见到了安全地段,气一松便晕了过去。
许之城抱着她,向王有龄急急跑来:“快!上马车去医馆!”
王有龄长吁短叹:“现在知道着急了?她为你出生入死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心疼?”
许之城看了他一眼,道:“是我对不住她。”
所幸娉婷身上的伤并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因为失血昏迷了好一阵子。许之城的胳膊伤的也比较严重,得休养一段时间不能拎重物。
王有龄坐在许之城身边语重心长,长吁短叹:“你出息了啊!之前当街拦太师府的送葬队伍,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这次又搞出这么大阵仗来。你说你既然提前感觉到有危险,为什么不早点儿跟我说,好做些充分的准备啊。”
许之城低头道:“是我疏忽了,我在去之前并不肯定会有这样大的杀身之祸,所以只是多加了小心,幸好你及时赶到。”
“那得多亏帽儿,你让他正午再过来,结果他上午就来了,我一听他描述,觉得放心不下,就又去找了卢将军,没想到将军这么好说话,二话没说就调了他的人上了山……”王有龄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你是怎么知道山上会有埋伏的?”
许之城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慢悠悠地道了句:“是信,来自未来的信。”
王有龄张大了嘴:“还真那么悬乎?上次你给我看,我还存了一半的疑虑,可这次她居然能预言?莫非确实是未来的……”
许之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半晌道:“这次也算是她救了我一命。”
“救你命的还有一个哪!”王有龄努努嘴,“在隔壁躺着呢。哎我说之城啊之城,你打算把娉婷放在个什么位置?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她对你……”
“有龄兄啊!”许之城打断他,“你在京城认识的人多,有没有人品好家世好肯上进的后生,推荐给我帮娉婷相相?”
王有龄指着他:“哎你这个人真是……”
许之城认真道:“娉婷之于我,就像家人,是我的亲妹妹,她的幸福我会挂在心上。”
娉婷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许之城。
她觉得一颗悬着的心落在了袋里,安稳了。她伸出手去,虚弱地喊了声:“大人……”
许之城握过她的手,重新放回到被中:“娉婷,这次难为你了。”许之城的左臂下垂着,一套动作都是右手完成。
娉婷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不由惊呼道:“大人……是娉婷没有保护好大人,让大人伤的如此重!”
许之城给了一个安慰的笑容:“不要紧,倒是你,最近只管休息好,别操劳。”
娉婷感激地点点头。
“啊对了娉婷,过了这个月十五,你就二十岁了?”许之城突然问。
娉婷有些意外,懵懂地又点了点头。
“大姑娘了,该嫁人了……”许之城抚了抚她的头发,“有些事等你伤好了再说。”
望着许之城离去的背影,娉婷原本已不平静的心内又漾起更大的涟漪,她有些慌,她捉摸不透,感觉似乎企盼多年的那么一点小愿望就要成为现实,可是他却只说了一点点,于是她又没有把握,便愈发的慌乱。
端着汤药进屋来的帽儿用脚将门关上,大咧咧道:“娉婷姐,我在外边全都听见啦!娉婷姐这会儿是不是很开心?”
娉婷脸一红,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帽儿“嘿嘿”一笑:“娉婷姐你也别不好意思,你陪大人出生入死这一回虽然受了伤,不过总算让我们家这个木头做的大人开了窍,我看哪,等你伤好了,大人就该跟你提亲了,很快你就是我家夫人了!”
娉婷的脸更加红,一边笑一边嗔怪:“帽儿别瞎说!”
帽儿不以为杵,笑嘻嘻地递上汤药:“夫人以后可要多提携帽儿!”
许之城拖着一条伤了的胳膊赶去了大理寺府衙。
周光明与何隐神色难辨地迎了出来:“哎呀呀,许大人受了伤,我们还未过府探望,怎的你就来了,也不多休养休养?”
许之城道:“伤了胳膊礼数不够周全,二位大人莫介怀。下官实是因为当初只给了三天期限,眼看期限将过,下官是想来问问可否再通融通融?”
周光明望向何隐,何隐咳嗽一声,心里暗骂这老家伙最懂得置身事外,此刻便装作不知三日之期一般。
面对许之城的灼灼目光,何隐又咳了一声,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这……恐怕不合适吧?除非许大人发现了新的证据……”
“下官看见崔小姐了。” 许之城的声音不大,却像平地起了声惊雷,让周光明与何隐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
“在香叶山?”何隐皱着眉问,“你可看真切了?”
“香叶山上有一处很隐蔽的别苑,下官怀疑那是崔太师在外置办的宅院,所以便有了之前的查探,下官攀上别苑的墙头,见到一女子坐于院中,应是崔小姐无疑。”许之城解释道。
“胡闹!”周光明不悦道,“你并未见过崔小姐,如何能断定那女子便是?”
“当时下官唤了她一声崔小姐,虽然她并没应声,但出于本能看了我一眼,后又匆匆进了屋,此反应太过不寻常,且从女子的装扮来看确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许之城突然后退一步,躬身行了个大礼,“下官恳请派人对那座宅院进行搜查,即便太师已将小姐转移,也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周光明转头问何隐:“何大人你怎么看?”
何隐又在心里骂了一遍,口中自然仍是谦恭得很:“并未有什么证据表明那所宅院犯了律法,这么直接去搜……”
“二位大人大可放心,下官在香叶山遇袭,且强人恐怕与那道观有脱不开的关系,而那宅院就在道观后面,可以借着调查刺杀朝廷命官的事由进去宅院。”许之城略显焦急,“对方如此明目张胆,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刺杀,且明显是有着周密的组织和部署,在皇城根儿下发生这么大的事,难道二位大人也打算置之不理么?”
周光明和何隐都暗自叹了口气,这许之城惯会给人扣大帽子,且扣得又准又狠,让人难以反驳。
周光明一生办过不少大案要案,不是没有碰到过棘手的,一开始他也年轻,血气方刚,看见不平的事情总想要追根究底,然而他逐渐发现很多事即便已经摸到了边缘却无法再进一步,总是有这样或那样的阻力呈现,甚至有时候还可能出现杀身之祸。渐渐的,周光明明白很多事情并不是除了黑就是白,他开始习惯并适应官场上的处事哲学,明白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停。
想到过去,周光明怅然若失,他思索良久,仍是难以下决定。若是不同意许之城去查,于情于理于法都说不过去,且此事惊动了卢将军,要想压下来是不可能的。可若是任由许之城去查,崔太师那边又该如何交待?
就在周光明长吁短叹左右为难时,外边匆匆跑进来一个小吏,慌慌张张地说:“崔……崔太师府上来人,说要请许大人过府一趟!”
周光明与何隐都愣了愣,照着常理,太师府此刻越低调越好,越不出面越容易撇清香叶山的事,可如今崔太师不但不躲,反倒主动撞上许之城这个枪口,的确不按常理出牌,的确匪夷所思。
许之城听到这个消息倒是高兴得很,忙不迭地与周光明何隐告辞后,抬脚就走了出去。走到府衙门口,迎面晃过来杨懋,杨懋依旧不急不徐,待晃到许之城面前后低声提醒:“虽然说崔太师恨不得你死,不过我觉得他还不至于在自己家里动手,但是你也不能大意,好自为之吧……”
许之城自然明白他的好意,客气谢过后便上了崔府带来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