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行得很急,不一会儿便进了太师府。崔府管事将许之城亲自领进了后院太师的书房。
书房内除了许之城外还有四个人,崔太师和崔夫人,崔府管事和一个贴身侍卫。
许之城暗自放下了心,看来崔太师并不是来取自己的命的,至少在目前并不是。
“许大人。”崔太师尽管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一些,但仍能明显地感觉到他隐忍得很辛苦,“你我也不兜圈子了,你说,你把我女儿弄到哪儿去了?”
许之城顿了顿,神情凝重起来:“崔小姐不是在香叶山的别苑么?”
崔太师气急败坏地甩了下袖子:“许之城,老夫实在不懂你为什么要一直针对我,不过是我女儿不愿意嫁那个卢将军,一场家事而已,你何必咄咄逼人?!睁只眼闭只眼对你我都没什么损失!”
许之城扬了扬眉:“家事?那代替崔小姐冤死的女子可是一条人命!”
崔太师语噎,半晌道:“可许大人若是想向小女去问话,去问就是,为何要偷偷将小女带出别苑,还打伤了小女的贴身侍女?这样的行径不知符合我大明哪条律法?!”
许之城眉头紧锁,事情似乎有了新的变化,但是崔太师狡猾,许之城目前还无法确认是否是他知道了事情败露,再次故弄玄虚将崔小姐藏了起来。他抬起头缓缓道:“下官并未带走崔小姐。”
“除了你还会有谁?!”崔夫人满脸泪痕地扑了上来,“小女乖巧,从来未得罪过他人,而且在你离开别苑后她就失了踪,一定是你带走她的!你要问之前的事嘛,我们承认我们做了假,现在你可以把小女交出来了吧?!”
许之城隐隐觉得此事有些不对,崔夫人的激动和伤心与前次表现的不一样,此次更像是真情流露。他不由缓和了声音,道:“下官在香叶山遇袭,这两日都在旧友王有龄王大人府上养伤,并未出过门,太师和夫人尽可以去询问,王兄可为我作证。”
崔太师和夫人俱都沉默了,一种不祥的气氛正弥漫开来,崔夫人不自觉地抓住崔太师的手,颤抖着声音道:“怎么会怎么会?”
崔太师仍在强自撑着门面,压低声音道:“别担心,一定会尽快查出来的。”复又抬头盯着许之城。
许之城被他看的发毛,正想着要不要退后一步,却见崔太师扑过来紧紧握住了他的胳膊,许之城的伤臂被这么一折腾,脸都疼得变了形。
崔太师恍然过来,立刻松了手:“许大人请不要怪责,是老夫鲁莽了。许大人,过去的事我们暂且搁下,能否请大人帮我们尽快找到小女?”
许之城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笑起来:“为什么是下官?太师不是恨下官恨得要死么?”
崔太师面露惭愧:“之前是老夫不对,可老夫那也是护女心切……许大人的断案能力老夫早有耳闻,老夫不需要那些和稀泥的人来查案子,瞻前顾后耽误了时间,且此事不宜公开,还请许大人不计前嫌助老夫一臂之力。”
许之城的脸上还是温厚笑容,只道:“查案是下官的本分,不过……”
崔太师听出弦外之音,急忙问道:“许大人有何需要尽管提出,老夫定当竭力。”
“之前的那案子因与此案关联甚大,不可就此结案,也请崔太师不要阻挠办案。”许之城说得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崔太师几乎要咬碎了牙齿,心道先让你这个混犊子找到女儿,回头旧账新账一起找你算,然心内恨得再厉害,表面仍是一派客气:“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夫怎能阻挠大人正常办案?”
“哦对了,另外还请太师保障下官的人身安全,下官受到惊吓后脑子就会不大灵活。”许之城道。
崔太师在心里“哼”了一声,面上仍是堆着笑:“老夫定当竭尽全力护许大人周全。”
出得太师府,许之城只觉得神清气爽,急转直下的案情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不过这倒是为他争取了时间。许之城觉得这个案子开始变得有意思起来,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崔太师和夫人并不像在说谎,假扮失踪的崔府千金如今居然真的失了踪,背后的原因一定要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许之城刚从太师府迈出脚,斜刺里就冲出一个人来,这个人正是王有龄。王有龄捉住许之城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终于松了口气道:“帽儿说你去了大理寺许久不曾回来,我担心会出什么事,到大理寺一问,你居然被请来了太师府,可吓死我了。”
“是不是你觉得我至少要被他们打一顿才算正常?”许之城笑眯眯地看着他。
王有龄一跺脚:“岂止是打一顿,我差点儿以为你出不来了。崔太师这个人……”他回头看了看崔府的牌匾,将许之城拉远了些,“当年他坐上这位子可不知道是踩着多少人的尸首上来的,这里里外外的人多少都会给他点面子,你初来乍到,分寸拿捏得十分不够,听为兄一句话,既然这次他放过了你,就不要再对那案子深究了。”
许之城摇摇头:“恐怕不深究都由不得我了。”
“啊?”王有龄迷惑道。
“走,既然有龄兄来了,就陪我到卢将军府上去一趟吧。”
到卢将军府上时,将军正在前庭赏花饮酒。见二人走近,卢将军招手道:“快些过来,我这里开了几株寒梅,煞是好看。”
王有龄咳了一声,心道这将军不打仗的时候还真是闲赋得很,整日里不是看戏就是赏花,饶是过得心满意足。
二人一掀前襟,在将军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许之城笑道:“将军客气了,一早就备了如此好酒招待我二人。”
卢将军奇道:“你怎知我是一早备的酒?又怎知我等的是你二人?”
许之城摊开手掌,手心里是几瓣刚落的梅:“我二人到来时,将军对面的两张蒲垫上已落了不少梅瓣,因此蒲垫是之前就放好的,不像是通报之后临时加上的,所以将军早些时候就知道我二人会来。另外,下官从太师府出来时,除见到王大人外,还见到一个挑担的货郎,那个时辰应还没赶完早集,可货郎挑起担来健步如飞,可见担中并无什么物什。再看那货郎,虽然粗布陋衣,但行走架势却挺拔有力,一丝不苟,倒像是名兵士。后来那货郎跟着我二人穿过几条街,消失在将军府附近,想来是提前通报去了。”
卢将军抚掌大笑,赞道:“许大人果然明察秋毫。”说着便用手中的酒杯分别与许之城和王有龄的酒杯碰了碰:“有意思,着实有意思。”
王有龄也跟着“嘿嘿”地笑,同时不忘提醒许之城:“你有伤在身上,少喝点儿酒。”
许之城道:“无妨,与卢将军喝酒快意得很。”
一番话又惹得卢将军哈哈笑起来:“外面的人说你为人木讷,不好相处,我倒觉得不是这样嘛。”
许之城谦逊地低着头,口中却道:“方才猜到将军在等下官,那么将军可猜到下官为何要来?”
卢将军抬起头:“难道不是与我说在太师府中的事?”
许之城颌首:“不错,崔太师的千金崔宛儿真的失踪了,就在我去过别苑之后。”
“哦?竟有这等事?”卢将军似有些意外。
许之城一双眼紧紧盯着卢将军:“怎么将军不感到震惊或者……痛心么?”
卢将军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冷了下来:“许大人可是怀疑本将军劫持了崔小姐?呵……”
王有龄满脑袋黑线,一只手在桌下不停地扯许之城的袖子,许之城却十分自然地将袖子给扯了出去。王有龄在心中哀叹,这个许之城刚来京师不久,便是要接连得罪朝中一文一武两名举足轻重的大员,这以后的路恐怕要更加坎坷难平了。
与一旁唉声叹气的王有龄不同,许之城依然端坐如常,望着卢将军的眼神依然温然,说出来的话语依然不紧不慢条理分明:“卢将军,既然由我负责这个案子,自然要把每一个细枝末节分析清楚,绝不能留一处模棱两可的地方。所以,也希望卢将军理解,不管对谁,下官有些话都要问的。”
卢将军收起热情,重又回复本来爱搭不理的冷漠,淡淡道一句:“你问吧。”
“好。”许之城正了正神色,道,“当日下官在山上遇袭,知晓别苑所在的除了下官外,便只有二位王大人和卢将军了,不知二位可曾与旁人说起过?”
“啊?你倒审起我来了?”王有龄从颓然中抬起头来,一脸的不高兴,“说你这个人不近人情就是不近人情,你别忘了,要不是我与卢将军救了你,你早就见了阎王了。”
许之城站起身,朝王有龄和卢将军作了个揖:“今日来的匆忙,不曾备礼,待下次定登门厚谢。”
王有龄这才缓和了些,白了个眼道:“免了,别把我们都看成是那宵小之徒就谢天谢地了。你刚才问的话我现在就答你,我举手发誓绝对没有和别个人说过。”
许之城又看向卢将军,卢将军同样摇了摇头。
“既然我们回来后都未与旁人说过,那么剩下知道别苑所在之处的人便只有太师府的人了。”许之城道,“却不知为何要选在这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