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许之城就从床上弹了起来。别苑的下人刚准备进屋服侍他洗漱,却见他蓬头垢面地从屋内冲了出来,直奔别苑边门而去。
管事的跟在后边追:“大人大人,那扇门开不了,锈死了。”
许之城没理他,径直跑到门边仔细瞧了瞧,门锁确实锈得很厉害,也没有近期开启过的痕迹。
“这里平日有人把守么?”许之城问。
“有的。”管事的答道,“不过一般就一两个人,因为门反正也开不了。”
许之城没应声,又快步向着正门走去。出得正门,许之城就沿着墙根儿一点点地查看。管事的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又不便多问,只得跟在后面也一点点地看。
许之城最终停在了一棵树墩前。别苑墙外除了正门附近的草有经常的修剪外,其他地方的草则相对高得多,但是树墩旁的杂草却被踩得很平,很明显有人经常来往。
许之城爬上树墩试了试,发现这个高度很容易翻过面前的院墙,这样想着,许之城便翻身上了墙,管事的在身后慌张地大喊:“许大人可小心了!”
院墙内是后院的假山石,正好方便出现意外时可以藏身。从假山石去往晚晴阁也并不远,可以很迅速地来到晚晴阁的北面。
如此看来,此人对别苑内外的情况应很熟悉,许之城做了大胆的猜测,来人非别苑中人,并与崔宛儿早已熟识,崔宛儿与他定期约见在晚晴阁,每见面时,崔宛儿将绳索绑在北面窗棂上,方便那人攀爬。最后一次见面后,那人将崔宛儿带走,二人从晚晴阁正门离开时见到了赶来的侍女玲珑,为了避免事情暴露,便将玲珑打晕后双双逃走。
管事的“吭嗤吭嗤”地从正门跑进来,与之同来的还有太师府的人,按照许之城的意思,带来了锦绣。
就在别苑大门即将关上的当口,许之城瞄见门外还闪过一个小身影,正探头探脑地要进来。
“帽儿?”许之城向外招招手,“做什么呢?要进来就进来,鬼祟什么。”
帽儿摸摸头,不好意思地挪了进来,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过去:“常乐带回来一封信,娉婷姐说可能会是重要的信,便让帽儿送过来了。”
许之城道了句:“有心了。”又问,“你娉婷姐的伤怎样了。”
“好了大半,今日里原本她自己想来送信的,不过我见她脸色不好便没让她来。”
“嗯,你做的对。”许之城点点头,“不过你背个包裹干嘛?”
“娉婷姐担心大人,非让我上来服侍大人,所以我就来了。”帽儿嬉皮笑脸道,“大人,您还没洗脸吧?这儿有眼屎。”
许之城拍了下他的脑袋:“多事!”
简单洗漱完,又粗粗看了遍苏玥的信后,许之城方才到了前厅。崔宛儿的贴身婢女锦绣已在厅内等了一段时间。
见许之城进来,锦绣站起规规矩矩地施了个礼:“民女锦绣见过许大人。”
许之城将她上下打量了番,这女子举止得体,看来是一直陪在小姐身边,懂得如何不会失礼。她虽低着头,行着礼,但腰身挺直,不卑不亢,想来在府里地位不低,有种天然的傲气。再者她虽语气温婉谦逊,一丝不苟,然而眼神却时有闪烁,飘忽不定,可见她并非是个很实在的人,从她嘴里问出来的话恐怕还要再斟酌斟酌。
“锦绣,别拘谨,坐下回话。”许之城客套道。
锦绣毫不拘谨地坐下了。
“锦绣,你服侍小姐多久了?”许之城问。
“回大人,有十几年了,自打小时候起就跟在小姐身边。”锦绣应道。
“小姐与你感情可好?”
“那自然是好的。”锦绣的声音平静,但仍掩不住少许的得意。
“一直都好?从没有嫌隙?”许之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锦绣面色无波,用左手摸了一下后颈后又道:“是,一直都好。”
许之城的眼角藏了一丝笑意,在刚刚收到的苏玥的书信中,恰巧写到了一条:当一个人由于心虚而感到紧张焦躁时,通常会不自觉地用左手抚摸脖颈、额头或耳垂。由此看来,锦绣没有说实话,或有所隐瞒。
“既然与小姐相处很好,为何最近几年小姐到别苑来都不让你陪同?”许之城单刀直入,问得直接。
锦绣噎了一下,不过很快接道:“小姐爱清静,到别苑来就为了赏赏景,读读书,弹弹琴,想要自在一点儿,不想看到太熟悉的人,因此不光是我,连夫人她也不让来的。”
锦绣说这番话的时候已然平静许多,双目低垂看不到表情,不过话说的虽然略显牵强,却无太大漏洞。
“好吧,再问锦绣姑娘一个问题,小姐平日里除了本府的人外,可还和其他人有来往?”许之城目光灼灼,让人无所遁形。
锦绣果然回避了许之城的目光,对于这个问题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头偏向右侧,扬着脸思索了片刻。
苏玥的信中提起过,当人在谈话过程中眼光朝右上方看时,说明在考虑怎么说谎。
许之城没有给锦绣太多的思索时间,紧接着催促了一下。锦绣无法,只得含混道:“小姐在深闺之中,哪有机会与外人来往,最多就是在一些家宴上与别家的女眷闲话两句家常,都不算熟稔。”
“只有女眷?没有男子?”许之城继续问。
“怎会有男子?!”那锦绣险些跳起来,涨红了脸道,“大人休要坏了我家小姐的名声!”
好一个护主的丫头,许之城暗想,表面仍是平和:“据我所知,卢将军与你家小姐便有一面之缘。”
“这……这只是偶遇,在别苑外,小姐才不想搭理她。”锦绣说此话的时候松了一口气,这个小动作让许之城看在了眼里,如此一来,恐怕卢将军与崔宛儿的失踪并无直接关系,那个夜里与崔宛儿相见的男子应该另有其人。
锦绣被问了这许多后,已经有些坐不住了,两只脚尖向着门口的方向倾斜,许之城笑了笑,道:“我看锦绣姑娘也累了,今日就先问到这里好了。”
锦绣如获大赦,简单行了个礼后匆匆离开了。
管事的守在外头,见锦绣出来后赶紧进得门去:“大人,可要再传什么人来问问?”
“不必了。”许之城道,“有谁熟悉这山里的,一会儿带我出去走走。啊对了,让锦绣姑娘回去吧。”
管事的依言去了,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许大人不着急查案,竟还有心思去山中逛逛。管事的这样想着,便招来了一边的小厮叮嘱了两句,小厮点点头,迅速蹿出门去。
许之城叫来了帽儿,轻声嘱咐:“给你一个要紧的任务,一会儿你去盯着锦绣,只要她不在太师府,你就跟上她,看她去了哪里,每个地方都回来报给我,一个都不许漏。”
帽儿嘴里塞着馒头“呜呜”地点头,右手刚伸出准备夹咸菜便被许之城给打了回去:“赶紧去,跟丢了唯你是问。”
帽儿一撅嘴,不情不愿地啃着馒头走了出去。
既然崔宛儿和他人偷逃出去,以她养尊处优的情况定然吃不得太多苦,因此,选的山路应是既隐蔽又相对好走的。
许之城循着北面的小道一路往山上去。去往山上的小路上脚印杂乱无章,许之城叹了口气,想来崔宛儿失踪后崔太师已着府兵将山上给搜了一遍,即便有任何痕迹也被破坏了。
山上有一处废弃的工棚,许之城缓缓踱了进去。棚内昏暗杂乱,但正中有两张木凳看似还能坐人。许之城俯下身用手指轻轻抚过木凳表面,发现凳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浮灰。如此看来,前两日恐怕有人来过此处。
许之城举目四望,棚内没有生活痕迹,因此来人只是在此处歇脚而已。不远处有一片水渍,水渍里粘了一点破碎的书页,许之城上前捡起细细看去,不由暗自惊叹了一声。
这页残片上的文字应是来自前朝的一本风物笔记,笔记记载的文字晦涩高深,少有人看得明白,因此看此书的人文学造诣绝非凡品。
出了工棚,许之城又往前探了探路,发现前方便可拐上主路,想来那晚崔宛儿与他人便是从此下了山。
别苑小厮来报,道是崔太师来到,由此许之城就地折返,回了别苑。
许之城觉得崔太师的表情有些晦涩莫名,再加上欲言又止,便心领神会地随手关上了房门。
“许大人,可曾查到是什么人将小女掳走?”崔太师迫不及待地问。
“太师,恐怕令千金并非是被人掳走,而是与人私逃了。”许之城不紧不慢地答道。
“胡说!”崔太师恼羞成怒,“我的女儿怎能做出这种事?!”
“难道太师不是也发现了什么才匆匆赶来别苑的么?”许之城望着他,问得直接。
“这……”崔太师拉下脸来,眼中隐隐有犹豫之色。
“太师难道不想早日找到令千金?”
崔太师挣扎了一下,终于道:“也罢,老夫且只告诉你一人,老夫回府里与夫人翻了翻东西,发现家里不少值钱的财物都不见了,但是银票却都未动。”
“那就对了。”许之城点头,“令千金看来计划周密,知道用银票的话容易被府里查到,所以只拿了些值钱的可以典当的东西。”
“哼!”崔太师不耐地甩了甩袍袖,“养了这么个女儿,真是家门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