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琏当日穿了一袭白色长衫,在湖蓝草绿的映衬下显得尤为出尘。
崔宛儿的游船靠近时,沈琏恰好抬头看了一眼,乌黑的发丝上蒙了一层细细的水汽,乌黑的眼眸上也仿佛蒙了层淡淡水汽,美得竟不像是这世上的凡人。
即便是如崔宛儿这般从小守礼守成习惯的大家小姐,也难免多看了两眼,待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的脸已红得发烫。
崔宛儿从湖边小道上经过,沈琏侧身让了让,崔宛儿觉得他这一简单的谦让也比一般的男子做的潇洒,便含羞朝他施礼道谢。谁知沈琏却仿佛没有看到一般,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继续望起了湖面。
崔宛儿吃了个瘪,一时间又羞又窘。锦绣上前来劝他:“小姐你不必与那人计较,看他的目光呆滞,保不定是个痴傻的人。”
崔宛儿在心里摇了摇头,痴傻之人又怎会有他那样的芳华气质和一尘不染的眼神?这样想着,崔宛儿却并没有说出来,只是黯然地重新迈动了步子。
然而,崔宛儿的步子还没有迈出去多远,便听到身后的湖面传来“扑通”一声。
崔宛儿回头看去,原来还站在岸堤上的白色身影不见了。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如此惊慌失措。
然而当崔宛儿不顾形象地趴在岸边朝湖里焦急张望的时候,一个声音在身后冷冷地响起。
“你是在找我么?”
崔宛儿回头,看见白衣男子从树后绕出,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
那个时候,崔宛儿完全忘记了自己的难堪,她满脑袋想的都是:还好,他没事。除此之外,他的声音怎么也那么好听。
穿着白衣的沈琏上前走了两步,继续面无表情地说:“方才只是我不小心踢到了一个石块,石块掉进湖里发出了声音。小姐不会以为一个大活人掉进水里只能产生这么小的声音吧?”
一旁的锦绣恼了:“你怎敢对我家小姐如此无礼?你可知道我家小姐是谁?!”
沈琏笑了:“你家小姐是谁关我何事?”
锦绣气急败坏,正待要发作,被崔宛儿拦住了,她对着沈琏盈盈一笑,道:“既然公子没事,那崔宛儿告辞了。”
崔宛儿还是有些失望了,虽然自己将名字这么告知了对方,可对方却没有要搭理的意思,或许此次一面后便难有相遇的机会。
崔宛儿很是怅然若失。
不过有些事的转机来得仿佛上天注定。就在崔宛儿重新往回走时,天上打了两个响雷,突然落起了大雨。
那沈琏仍然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像只游魂。崔宛儿急忙命下人又拿来一柄伞,自己亲自递到了沈琏面前:“公子,不要站在树下避雨,这把伞且借予你,你用完后还麻烦明日送到我家,城中崔太师府上。”
崔宛儿很清楚地看见沈琏在接过雨伞的时候眼睛亮了一瞬,也正因为这一瞬让她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在回府的一路上,崔宛儿都在忐忑地猜度第二天是否能再见到沈琏的事。
一夜未眠,雨倒是停了。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雨冲刷过后显得更加翠绿,枝头有一只不知名的憨头鸟蹦来跳去,让崔宛儿觉得饶是有趣。
梳洗一番后,她像往常一般捧一本书坐在树下,可半天过去了,书一页也没有翻过。锦绣过来添了杯茶,问:“小姐可是乏了?”
崔宛儿仿若未闻,眼睛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今日可有人来还伞?”
锦绣摇摇头,道:“没有。”
崔宛儿有点落寞,又等了一个时辰,仍是没有任何消息。颇有些不耐地她找来了锦绣:“你且去门外看看,是否有人找我?是否有人来还伞?”
锦绣嘟着嘴:“小姐可是在等昨日那个痴傻的公子?”
“瞎说!”崔宛儿不悦,“他哪里痴傻了,休要啰嗦,快去看看。”
锦绣不情不愿地挪到门口,门外人来人往,哪有什么沈琏的影子,然而看到自家小姐失望的样子,锦绣又不忍心地看了好几回,终于在黄昏时分看见一个白色身影不紧不慢地朝太师府走来。
锦绣转身就往府里后院跑,崔宛儿见她这副模样,一脸兴奋地迎了上去:“可是来了?”
锦绣点点头:“来了,就往门前走呢。”
崔宛儿三步并作两步就往门口赶,走到一半又停下,紧张兮兮地回头问锦绣:“我头发可乱?妆容可好?”
锦绣叹口气:“小姐什么时候都是最美的。”
崔宛儿满意地回身继续往门口赶,刚到便看见沈琏将伞交予门前的小厮后就要转身离开。崔宛儿一路小跑过去,嘴里喊着:“公子请留步。”
沈琏站住脚,回头看着崔宛儿,状似木讷道:“多谢崔小姐,你的伞已交还,还有什么事?”
崔宛儿的脸没来由地一红,半晌竟道:“公子这伞用的可趁手?”
沈琏一愣,随即笑了笑:“太师府的东西,自然都是好东西。”
崔宛儿又红了脸,轻声道:“让公子取笑了,奴还不知公子姓甚名谁。”
沈琏此回倒不矜持,直言道:“在下沈琏,为今年科举试子,只可惜才不如人没有登科,让小姐笑话了。”说罢他便行了一个大礼,后退两步后转身离开了。
留下个崔宛儿瞠目结舌。
原来他就是沈琏,原来他就是兰亭公子。
那些字画,那些词句,她通通看过,她对他的才学痴迷不已,每一次诗会以后她都想办法去弄到他的诗词。她明明对他已经仰慕许久。
如今,竟有这样的缘分,让她遇见了他本人,与他说上了话,她相信,这都是冥冥中注定,她与他,定会有些不清的瓜葛,即便现在没有,她将来也要让它有。
只是,崔宛儿心中也担忧得很,沈琏的落榜与自己的父亲多多少少有些干系,沈琏既已知晓这一层,难免会心生怨愤,如此的话,又怎会多看自己一眼呢?
崔宛儿这样想着,不免又惆怅了许多。
好在,崔宛儿的惆怅并没有持续太久,不过是第二天,她便打听到了沈琏的住处,于是借着逛集市的名头出了门。
崔宛儿在这条陋巷里走了不到十米,便被各种怪味熏得作呕,差一点就要逃了出来。
锦绣十分不理解,喋喋地问:“小姐你作甚要自己到这种腌臜的地方来?你若是要找什么人,让下人帮你带过来就是。”
崔宛儿不悦:“你不懂。”
在陋巷的最后,崔宛儿寻到了沈琏的住处。
沈琏的住处虽然又破又小,却被他收拾得很干净。见崔宛儿出现在门口,沈琏也不意外,伸手取过一张凳子,用袖子扫了扫上面的浮灰后,招呼崔宛儿坐下。
崔宛儿多少有些不喜欢,将将坐了凳子的一条边。沈琏见状便也没有再沏茶,只道:“粗陋之所,怎烦劳小姐驾临?”
崔宛儿清咳了声,从锦绣手中取出一卷写有诗词的宣纸,用软软糯糯的声音道:“久闻兰亭公子的大名,实在仰慕的很,今日奴来,是想请教一二。”
沈琏并不意外,也无受宠若惊的表现,只淡淡道:“不敢当。”
崔宛儿甜甜一笑:“奴就当公子答应了,今日叨扰公子了。”
这崔宛儿在巴掌大的陋室里一呆就是大半天,在锦绣反复催促了几次后,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离开之前还不忘约上下一次“请教”的时间。
自此以后,崔宛儿隔三岔五就要寻个理由出去,隐隐之间,锦绣觉得不大妥当,便劝道:“小姐总是与那兰亭公子私会,是否不太合适?”
此话一出,崔宛儿便怒了:“我当沈公子为师长,难道连我去请教他诗文上的事情都不合适么?锦绣你莫要管的太宽。”
锦绣自小跟着崔宛儿,从未被她如此责怪过,委屈之下也十分无奈,却也不好再提什么不妥当的话。
不过尽管如此,崔宛儿却对锦绣已产生了芥蒂,每每出门便不大带上她,偶尔带上也会在半道上打发她去买些胭脂水粉或是吃食,总之不再让她步步紧随。
不久之后的一天,崔宛儿再次来到陋巷找沈琏,一见到他便神神秘秘道:“沈公子今日可有空闲?奴想带你去个地方。”
沈琏也不问去什么地方,只点头应了。
崔宛儿将沈琏带到一处私宅门口,随手便开了门:“沈公子进来看一看,可喜欢这里?”
私宅隐蔽清静,墙角有几棵花树又凭添了雅致。屋子不多,但都宽敞洁净,是个上成的居所。
沈琏袖着手站在门口,道:“喜欢是喜欢,却不知这是何人居所?”
崔宛儿甜甜一笑:“既然沈公子喜欢,那这居所便是沈公子的了。”
沈琏脸上有讶异之色:“小姐说笑了,在下哪有银两租得起这样的房子?”
崔宛儿心中有小小的得意,道:“这宅院奴已经以沈公子的名义租了下来,想住多久都行。”
沈琏面色柔和,望着崔宛儿道:“这怎么使得……”
崔宛儿沉浸在沈琏的温柔眼神中,羞涩道:“沈公子莫要客气,奴说使得就使得。”
沈琏趁势又捉住崔宛儿的手,放在掌心里握了握,柔声道:“劳小姐费心了。”
崔宛儿觉得自己完全失去了方向般,又是甜蜜又是紧张:“以后不要再叫奴小姐了,叫奴宛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