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琏闻声从里屋出来,看到面前的情景后有短暂的愣神,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年轻女子则迅速地钻到沈琏身后,怯怯地望着。
“你来啦。”他说。
“沈郎不想我来?”崔宛儿的言语中带着刺儿。
沈琏不答,只是拉过身后的女子道:“这便是我与你提过的家乡来人,我的妹妹离若。”
妹妹?崔宛儿狐疑地望着他:“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你有一个妹妹?”
那叫做离若的女子眼中也闪出一丝惊诧,看向沈琏的时候,沈琏不动声色地握了握她的手。
沈琏继续道:“许是我忘了说,并非亲妹妹,是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她与我的感情便如同亲兄妹一般。”
崔宛儿冷着脸不说话,谁知沈琏却并没有想要安抚的模样,反客为主道:“你还有什么要来审我,一并审了吧?若是没有,我们便回屋了。”
崔宛儿惊诧不已,不可置信地望着沈琏,沈琏却看都没有看她,只顾着牵上离若往屋里走。
崔宛儿一下慌了神,她在瞬间没了底气,本来的,尽管自己顶着个尊贵的身份,却在与沈琏的交往中半点优越的感觉也没有过。她总是觉得真正顶着光环的人是沈琏,她患得患失,担心抓不住沈琏,担心他哪一天转身就走再也不回。
崔宛儿急忙追了上去,将原本被沈琏牵着的离若拉了过来,由自己亲自牵着走进屋去。
“既然是沈郎的妹妹,那便也是奴的妹妹。”崔宛儿陪着笑,是那种低到尘埃里的笑。
沈琏仍不看她,崔宛儿只得继续放低姿态:“已经到晌午了,沈郎可否留奴吃顿便饭?”
离若打起了圆场:“自然可以,离若这便去做饭。”
沈琏拦住她:“你身子不好,我去做。”
望着向厨房方向去的沈琏,崔宛儿觉得很不是滋味。与沈琏相识这么久,他一次饭也没为她做过,如今却因为另一名女子亲自下厨,她心中难平。
离若倒了杯茶给崔宛儿,客气道:“小姐请喝茶,普通人家的茶水,小姐别嫌弃。”
崔宛儿看了一眼眼前的茶水,冷笑道:“普通人家的茶水?普通人家能喝得起这样的茶?看来你真是没有见过世面,这是城里最大的茶叶铺子玉罗春最顶尖的毛峰,这么一小罐就要好几十两银子,且只有几罐,寻常人就算有钱也买不到,这罐还是我买了后送给沈郎的。”
离若尴尬道:“小姐破费了,这怎么使得。”
崔宛儿不屑道:“一罐小小的茶叶算什么,这宅子也是我给沈郎租的,家具也是我添置的。”她看了看离若,又道,“就连你来京师瞧病的银两都是我出的。不过话说回来,你除了看上去羸弱了点儿,也不像有什么病的样子……谁叫我这个人就是好心,只要是沈郎开了口,哪怕只是给谁买点儿补品也不是不可以的。”
离若的脸色极其难看,半晌方道:“这些银两日后会还给小姐的。”
崔宛儿在心里笑了下:“算啦,我又不是那么计较的人。不过,离若妹妹打算何时回去呢?”
“我……我……”离若涨红了脸,不知如何应答,恰巧沈琏在此时端着两盘菜走了过来,二人便只得将话题告一段落。
两盘菜一荤一素,做的极其家常。离若起身拿了几副碗筷,又一一盛好了米饭,摆在了各人面前。
崔宛儿皱了皱眉,这副表情一点儿不漏地全入了沈琏的眼中:“家乡普通人家的饭菜,小姐恐怕吃不惯。”
崔宛儿一愣,委屈道:“沈郎一向唤我宛儿,怎的今日要这么生分?”见沈琏不说话,又道,“沈郎亲自下的厨,一定很好吃,吃起来特别暖心。”说着便夹了一根菜。
沈琏又看看离若,夹了块肉放到她的碗中:“也多吃一点儿,养好身子。”
离若的脸红了红,道了声谢后埋头扒饭。一旁的崔宛儿见了,也夹了一块肉放在了沈琏碗中:“沈郎,你也吃。”
离若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扒饭地速度更快了点。三人便再无多的话,俱都低头只管吃饭。没过一会儿,离若便道自己已经吃饱,便要告辞离开。崔宛儿本就吃不惯这些饭菜,也停了筷子。
沈琏见离若已离了座,急忙跟在了后面。崔宛儿冲着沈琏道:“沈郎,我有话对你说。”
沈琏恍若未闻,三两步追上离若:“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扶你去休息会儿。”
崔宛儿着急喊道:“装柔弱谁不会?我这会儿还头晕呢!”
沈琏回转身,冷冷道:“你若是头晕不舒服,喊上门外守着的下人将你送回府便是。”
崔宛儿慌了,无奈沈琏半点儿也没理会她便转去了内堂。
崔宛儿回去后在府内连生了好几天的闷气,待气消了后又开始想念沈琏,想着沈琏不过是从家乡接了个亲戚,自己的那般做派或许确有些小气。
气顺过来后,崔宛儿迫不及待地又去了沈琏的私宅,不料那宅中竟人去楼空。房东拿出一封书信来,道:“沈公子临走之前嘱咐若哪天一位姓崔的小姐找来,便将此信交予她。”
崔宛儿不可置信地接过书信,急忙打开看去,沈琏在信中说叨扰数月心中过意不去,母亲年长,此回与离若一同回去,侍奉家母,再寻个稳当的事做做,聊补家用。
崔宛儿只觉得天旋地转,沈琏,她的兰亭公子,居然不辞而别,居然只是如此轻描淡写地写了封信便离开了京师。照信中这样说,他此次回杭州是要长住。崔宛儿觉得自己不能理解,沈琏明明可以与自己一起,不用出去做工也可衣食无忧,可他却为何偏偏选择走一条辛苦的路呢?莫非是因为那个离若?那个与他青梅竹马被他称为妹妹的女子?
崔宛儿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变得寡言了许多,也不大爱出门,出门也多是去香叶山的别苑小住,在别苑的时候,崔宛儿总是一个人去晚晴阁,或抚琴或读书,一坐便是一整天。
如此这般便过了一年多。
对崔宛儿来说,这是极致孤单落寞的一年多,她的思念,她的苦痛,都无处诉说,她甚至不敢去打听他的消息,不敢写他的名字,只敢隐晦地以画喻人。
这样的状况在半年前出现了转折。那天晚上,崔宛儿依旧在晚晴阁捧着本书在读。突然,她仿佛听见阁外似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由警觉起来。
打开阁后的窗户,崔宛儿探头看去。借着极微弱的灯光,她看见了那个久违的,原本以为再见不到的人——沈琏。
崔宛儿一时间傻了,直到沈琏向她招手:“宛儿,快放绳子下来啊!”
仿似从前。
仿似那之前牵肠挂肚心如死灰的时光只是一场大梦。
当沈琏爬上来站在崔宛儿面前时,她仍是不敢相信,不知所措。
沈琏伸出手去,带着曾经的温柔缱绻:“好久不见,你瘦了。”
崔宛儿的眼泪瞬间落下,哽咽道:“沈郎,我不是在做梦吧?”
“傻瓜,我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怎会是做梦。”沈琏抓住崔宛儿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看,我没有骗你吧?”
崔宛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就是骗我了,你一直都骗我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过两天又走了。”
沈琏道:“这次我可不止呆两天就走,怎么的也要呆上几个月吧。”见崔宛儿眼泪又涌出来,忙道,“不是又快要科考了么?若是此回能够登科,我便留在京师。”
崔宛儿惊喜地抬起头:“真的?可……科考至少还有大半年吧?”
沈琏不置可否,只道:“可我想你了。”
崔宛儿又羞又喜:“你真的会留在京师陪我?”
沈琏含笑抚了抚她的头发:“你不愿意?”
崔宛儿不敢相信幸福可以失而复得,她甚至怀疑这之前一年多的孤寂等待其实只是南柯一梦。她来不及多想,咬咬唇立刻点了头:“宛儿愿意!宛儿当然愿意!”
“那便好。”沈琏道,“离开宛儿后我日思夜想,如今终于回来了。”
“是吗?”崔宛儿只觉得心中“砰砰”乱跳,将头埋在沈琏怀中道,“那沈郎的那个妹妹……”
沈琏拍拍崔宛儿的背,放松道:“妹妹只是妹妹,不是别人。宛儿才是我心中的人。”
沈琏离开别苑前,崔宛儿又给了他一笔银子,方便他在城中租房短住。然而好景不长,不久之后,皇帝下旨将崔宛儿赐婚给了常年征战在外的卢将军。
对于这个卢将军,崔宛儿自然还有印象,只是这个印象不是什么好印象,再加上自己对沈琏早已倾心,她自然不同意这门婚事。
于是,崔宛儿在家里开始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桥段,希望能借此毁了婚事。
起初,崔太师还会来劝一劝她,可每每崔宛儿都哭闹道:“女儿就是不嫁,女儿宁可死了也不嫁他!”
崔夫人唉声叹气地对崔太师道:“能否和圣上再去说说?”
崔太师烦躁地摆摆手:“圣上的旨意都已经下了,岂是说改就改的?”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看着宛儿去死啊!”崔夫人忍不住也抹起了眼泪。
“死?”崔太师突然灵光一闪,“倒是真可以让宛儿死上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