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崔宛儿的房门被崔太师敲开。崔太师急急嘱咐道:“闺女,你先去别苑住着,哪儿也别去,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理会。爹办完事后就把你接出去。”
崔宛儿出奇地听话,也没有问任何细节,便上了去别苑的马车。不久之后,便传来太师府崔小姐投湖死亡的消息,坐在晚晴阁里日日无所事事的崔宛儿竟觉得有一丝快意。那个曾经的崔宛儿再也没有了,从今以后便只会是另一个人,一个为自己而活的人。
“什么?带你走?”半夜爬上晚晴阁的沈琏听到崔宛儿的提议后,皱紧了眉头。
“你不愿意?”崔宛儿问,“此时是最好的时机了,从此之后我就改头换姓成为另一个人,我们去其他地方。对了,去你的家乡杭州就行,我听说那里很美。”
沈琏打断她:“可我现在一文不名,拿什么养活你?”
“不用你养活。”崔宛儿从床底拿出一只匣子打开,里面的满满的银票。“看,我早就准备好了,再加上我的首饰,这辈子衣食无忧肯定是没问题的。”
沈琏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那匣银票,没错,那些钱财足够过上富足的生活,不仅如此,还足够给一个人看病抓药,用上上好名贵的药材,这样她可能可以好的更快一点儿。
沈琏的心中想着离若,嘴里便道:“好,我答应你,三日后我来带你走。”
崔宛儿心中既忐忑又喜悦,这个时候她若是失踪必不会大张旗鼓地找人,也就让她更加有机会逃脱。且从此以后她就可以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生活,不必理会太师府与沈家是否门当户对的问题,可以随沈琏去杭州,在烟雨江南的美景中嫁给他,过上美满一生。
三日后的夜晚,沈琏如约来到了别苑晚晴阁,崔宛儿早已在阁内等待多时,二人不敢耽搁,挟裹上简单行李和银两便准备出逃。
由于晚晴阁过高,崔宛儿尝试了几次也不敢下去,二人无奈只得从正门离开。不料,二人刚走到正门便发现别苑内服侍崔宛儿的侍女朝这边走来。崔宛儿紧张不已,正想着将她打发走,却见沈琏突然冲了出去,从背后将侍女直接打昏了。
“快走!”沈琏压低了声音冲崔宛儿道,“再晚他们就会发现了。”
崔宛儿惊魂未定地拉着沈琏的手急忙向后院而去。在沈琏的帮助下,崔宛儿好不容易翻墙而出,又一路奔逃到了山上。
见崔宛儿实在无法跟上,沈琏只得寻了处破败的棚子临时歇脚。
山中夜露深重,崔宛儿连打了几个喷嚏,又瞥见脚踝处被锋利的枝桠划出了血口,便忍不住哭了起来。
沈琏显得不耐烦起来:“这点儿苦都吃不得的话,那就回去吧。”
沈琏的情绪直接影响到了崔宛儿,她居然有些胆怯,望着棚外漆黑一片,只得忍气吞声道:“是宛儿拖累沈郎了,宛儿没事,休息一下便好。”
沈琏没有应声,黑暗中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冷漠在静悄悄地蔓延,蔓延了崔宛儿满身,她不由打了一个哆嗦,心中生出莫名恐惧来。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沈琏带着崔宛儿赶到山下的一处客栈歇脚,是沈琏预先物色好的地方。这座客栈偏僻简陋,即便是最好的上房也破旧不堪,崔宛儿刚想抱怨两句,当瞥见沈琏的冷漠表情时,她硬生生地又将话给憋了回去。
由于实在太累,尽管条件不佳,崔宛儿还是很快就睡熟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晌午。崔宛儿迷迷噔噔地坐起身,想要到隔壁找沈琏,却瞥见自己房中的桌上多了一张银票。崔宛儿莫名地将银票拿起端详,认出这正是自己交给沈琏保管的银票中的一张。
她心中突然升起不祥的预感,立刻开门走了出去。
沈琏的房门紧闭,崔宛儿怎么敲都敲不开,一名客栈小厮经过,奇怪道:“这间房的公子天刚亮就结了账走了。”
崔宛儿只觉得天旋地转,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他有说去哪里么?”
“这倒没说,哦对了,他让我们带句话给姑娘,说对不住姑娘。”
崔宛儿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沈琏会抛下自己独自走掉,不仅如此,他还将自己带出的值钱东西几乎全部卷走,总共就给自己留下了一张银票,仅够几天的房钱和饭钱。
崔宛儿气急败坏地回到房中到处翻找,想要找出沈琏是否留下什么字条说明原委。然后,什么都没有,他如同凭空消失一般,就这么决绝地,干脆地将她抛下了。
崔宛儿自是不甘心的,她仍然不愿意相信沈琏会欺骗自己,那些过往,那些说出的情话,难道统统都是假的?
她不相信。
或许沈琏突然遇到了什么事?又或是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又或者他被崔府发现被人威胁了?对,一定是这样,她的沈郎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既然时隔这么久他还能回来找她,便一定是因为情意难断。
崔宛儿在屋中坐了一会儿,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找到沈琏,不管沈琏是出于什么原因,她都要问个清楚明白。
崔宛儿先是去了沈琏在城中租的宅院,屋中无人,沈琏也没有回来过的迹象。可是在灶台上崔宛儿发现了两副碗筷,她有一瞬间感到呼吸困难,离若,这个久违了的名字又再次出现在了眼前。崔宛儿紧紧地咬住嘴唇,快三年了,难道自己不过只是做了沈琏一枚去取悦他人的棋子?
崔宛儿跌跌撞撞地从私宅出来,又跌跌撞撞地跑上了街道,她心知沈琏若是要带离若离开,必定会往城南走,于是城南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客栈,崔宛儿都没有漏过,终于在两天后打听到了沈琏的消息。
从这座客栈得来的消息,沈琏在半个时辰前刚刚离开,且身边带着名病怏怏的女子,二人走之前曾提起过会去新开的一家济世堂找郎中看病。
崔宛儿强按下心中的激动,又一路打听到了济世堂外,在门口的伙计处取了张号后便一脚踏进了门。
门内的患者不少,均安静地排着队等待。崔宛儿一个个寻过去,终于在一处阴凉处见到了沈琏与离若二人。
“沈琏!”崔宛儿大声唤道,眼泪也不争气地落了下来,“你居然骗我!”
沈琏愣住了,吃惊地看着追来的崔宛儿,一时间竟忘了说话。崔宛儿三两步走上前,扬起手就要掴上去,离若急忙死死拦住:“不怪沈郎,都是我的错。”
崔宛儿看见离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发作,手臂却被沈琏紧紧抓住:“有什么话出去再说。”
崔宛儿被沈琏连拖带拽地出了济世堂,沈琏哑着嗓子道:“是我不对,我不该不辞而别。”
崔宛儿凄笑道:“我只想知道,这么些年你是不是都在骗我?”
沈琏不语。
崔宛儿哭道:“即便连一刻的真心都不曾有过?”
沈琏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崔宛儿绝望至极:“想不到我竟这么蠢,被人骗了还不改痴心,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活着,反正这世上的崔宛儿也已经死了。”说罢她突然朝身畔的树上撞了过去。
沈琏惊愕不已,忙不迭地将崔宛儿拉住:“是我不好,你何必为我这么想不开。我承认我为了给离若治病骗你的银钱,再加上你爹曾经害我科考落榜,我心存了怨恨,觉得骗太师府这么一点儿是我应得的,且你一个官家大小姐不至于为了我伤心难过,过两年你便能嫁给真正适合你的人……”
“我不要嫁其他人!”崔宛儿放声大哭,“沈郎,你可知我整颗心都付予了你,你若是不要我,我便真如那行尸走肉一般了。”
离若在一旁看得不忍,上前拉了拉沈琏的袖子:“沈郎,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找个地方歇下来,与崔小姐好好谈一谈。”
沈琏点头,当即带着二人又寻了一家客栈住下。
住下之后的崔宛儿逐渐平静了心绪,在她看来,找到了沈琏比再也见不到他要强上许多,哪怕沈琏的身边还带着另一名女子。
崔宛儿不吃也不喝,坐在沈琏对面定定地望着他:“沈郎,方才你在济世堂外拦住我,是因为你对我还有一丝真情罢?我知道,沈郎你是放不下我的。”
沈琏道:“就算是不相识的人在我面前撞树,我也会拦上一拦的。”
崔宛儿心中一痛:“沈郎你一定要这么绝情么?这么些年我不相信你半分真心都没有过。”见沈琏低着头不吭声,又继续道,“我知道我不会做饭做家务,也知道自己的脾气有时会不太好,这些我都可以改。还有,我想通了,只要你肯,我不介意和离若妹妹一起嫁给你……”
不知什么时候起,离若静静地站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琏急忙看向门外,喊了声:“离若——”这边崔宛儿还拉着他的袖子,沈琏一咬牙,下定决心般地,“好!我应你,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