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周光明没有想到皇帝会突然召他进宫。皇帝最近几年已经开始有懒于上朝的迹象,每每见到文官在朝堂上七嘴八舌便不厌其烦,周光明向来是个和稀泥的性子,不愿意当面顶撞皇帝,也不常被皇帝想起,虽然身居高位,但日日想的都是安稳混上几年便告老还乡。
皇帝这么一召唤并没有预先说有何事,他仔仔细细想了几遭,觉得最可能被皇帝惦记的便是许之城办的这个案子了。
周光明心中忐忑,案子关系到太师府,想让皇帝蒙在鼓里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如今尚不知道皇帝是个什么想法,还是将许之城带上一起进宫比较妥当。若是皇帝只是问案情,自己从头至尾没掺和自然说不清楚,万一遗漏了什么关键日后想补救可不那么容易,若是皇帝对此案的处理不满,也可以将许之城推出去,自己最多算一个治下不严的罪责。想到这里,周光明立刻将许之城叫上一起进宫去了。
许之城并没有问为什么进宫,也没有犹豫踯躅,周光明提起进宫的事情时,许之城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既不意外也不惊喜,仿佛只是寻常出了门赴个宴一般。
于是,周光明心中又开始忐忑,不由试探道:“许大人可知圣上召见所为何事?”
许之城露出奇怪之色:“大人带下官进宫,难道不是因为大人知道和下官办的案子有关么?”
周光明噎了一噎:“本官也只是猜测而已……若圣上果然问的是许大人当下办的案子,许大人如何应答?”
“自然是据实应答。”许之城瞅瞅周光明纠结的表情,又补充道,“否则便是欺君。”
周光明被呛的直咳嗽,面上却仍是赞许之色:“许大人说的对。”
深宫,御书房内。
龙涎香的味道弥漫了整间屋子。周光明向来对这些熏香有些敏感,鼻子痒痒的想要打喷嚏,硬是给忍住了。
神宗皇帝从帷幔后走出,看了看毕恭毕敬站着的周光明道:“周公,你也不是第一次见朕,为何回回都是这样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周光明回过神来,拉着许之城跪下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皇帝探头望了望周光明身边的许之城问道:“这位是大理寺新来的寺丞?叫许……许……”
“臣大理寺寺丞许之城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许之城老老实实做足了规矩。
“朕知道你。”神宗用手示意他二人平身,“之前京师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一件事便是与你有关,听闻你拦了太师府送葬的队伍?”
许之城简单答了个“是”。
周光明一头冷汗,忙着解释道:“许卿初来乍到,做事确不太讲究,冲动了些不计后果了些……”
“拦的好!”皇帝突然打断他,“若不是许卿观察入微,又有着不同常人的魄力,断然发现不了崔太师居然弄了个假尸首来糊弄朕!”
周光明的舌头差点儿打了个结。半晌才道:“是圣上圣明。”
皇帝没有理会一直诚惶诚恐的周光明,而是命一旁服侍的冯保取来一卷纸张,许之城偷眼瞥了下,发现正是自己给卢将军的那份证据,只不过已着其他人誊写了一遍,许之城在心中暗自佩服卢将军的谨慎。
“兹事体大,着三司会审,此案与你们当前办的案多少有些联系,周爱卿的大理寺便来主办吧。”皇帝明明在交待一件重要的事,可语气却刻意轻描淡写。
周光明知道,皇帝越是这样,说明这个案子越是敏感,牵扯的人事越是难办,心中不由更纠结了,然对着皇帝的殷殷期许,只得硬着头皮答了句:“臣定当全力去办!”
走在回大理寺的路上,周光明越想越头疼,那份证据直指当朝的崔太师,崔太师在本朝的根基很稳,从平日里的嚣张便可看出,如今让大理寺主办,他已经可以预见一定会鸡犬不宁好一阵子,一步没走对便两头不落好。想到这里,周光明长叹了一口气,自己退休前的这两年想要过个安生日子怎就这么难呢?
回到大理寺,寺丞杨懋神神秘秘地走近许之城,将他拉到院中屋檐下,轻声问道:“许兄,你可听说近日我们大理寺右少卿的空缺会有填补?”
许之城茫然地摇摇头:“不曾听说。”
杨懋一脸兴奋:“此事是真真儿的,只是不晓得人选会是谁。”见许之城似乎没有什么兴趣,又拍了拍他的肩,“怎么,你就没有想过会是你?”
“怎么可能?”许之城摇头,“我刚来大理寺。”
“也对。”杨懋点点头,“不过你是被提拔到京师的,说明很看重你啊,再说了,周大人今日惟独带了你入宫,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大人带我入宫是了解案情的。”许之城道,“未谈其他。”
“肯定褒奖了一番。”杨懋道,“圣上哪能什么话都明说?我觉得你有戏。”
许之城仍然摇头:“有没有戏我都无所谓,只要有案子让我办就好。倒是你,可以争取一下的。”
杨懋听了此话眼睛亮了亮:“我自然是要争取一下的,虽说我这人对官场也不是很热心,属于混日子型的,不过话说回来,论资历轮也该轮到我了。”
周光明拉着何隐、许之城商量了几个时辰方才定了调调。既然皇帝明确要查,那不管崔太师有多大能耐也得硬着头皮查下去,而且查案要快审结要快,以免节外生枝,此外,过程比较严格保密,一旦泄露消息很可能就陷入了被动的局面。
许之城道:“此案不仅要对外保密,在大理寺内也要保密,只能限于几人知晓。”
何隐疑道:“许大人的意思是大理寺内可能有奸细?”
许之城道:“防患于未然终归是好的。”
周光明点头:“也对,谨慎一些行事吧。许大人,因为此案由你此前办的这桩案子引出,就由你牵头侦办,若有什么需求尽管和我与何大人提。”
许之城深施一礼:“那下官多谢二位大人了,下官现在就去办。”
望着许之城远去的背影,周光明突然有种自己被算计了的感觉,忍不住问向身边的何隐:“本官怎么觉得这许大人老早就知道此事了呢?”
何隐忖道:“有这个可能,他既在查崔小姐失踪案,在查案过程中发现了什么蹊跷也说不定,而且我此前听说那沈琏在狱中递了份东西给他,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周光明叹了口气:“若真是这样,那这个许大人能直接通到圣上那里,可见背景不简单啊!”他忽又想起皇帝夸奖许之城的情形,越发地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许之城往自己屋走去,正撞见一小吏执扫帚匆匆走出,许之城拦住他,问道:“你在屋内干什么呢?”
小吏眼神闪躲,结巴道:“回大人,我……我进去打扫的。”
“我这屋一向不是你打扫的,为何今日是你?”许之城拉着他的袖子不让走。
小吏低着眉:“因为原来打扫的拉肚子了,我便临时代他。”
许之城大声朝四周道:“原来打扫的人呢?本官有话要问!”
这边院内闹腾的声音早已传了出去,这会儿已集了上上下下不少的人。杨懋一向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此时也上来劝上两句:“不过临时换了个洒扫的,你作甚不依不饶的?”
许之城正色道:“我怕他偷我东西。”
小吏喊道:“大人冤枉啊!小的向来规规矩矩,怎敢在衙门里偷东西?”
许之城轻笑一声,一把抓住小吏的右手,那手指肚上沾上的黑墨显而易见。小吏愣了愣,想要缩手却已晚了。
“这墨是我特制的,可保持长久不干,我特意涂在放置重要证据的屉内,并加锁保存,若有人刻意偷窃,必然难免沾上这些墨点。果然,今日被我抓了个先行。”许之城看着小吏,冷声道,“此刻你还有什么好说?!”
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周光明与何隐立刻命人上前将小吏锁了,丢入大牢连夜审讯。这一审果然不出意料地带出了太师府,原来这小吏便是崔太师派在大理寺做一个眼线,起初是为了了解一些关键案情,崔太师再将这些情报出卖给他人谋利。
周光明恨恨地拍了一下桌子:“一品大员,食朝廷俸禄,却挖空心思赚这些小钱,实在愧对朝廷的栽培。”
许之城将这些日子马不停蹄收集来的板上钉钉的证据一一亮出,道:“崔太师这十年来收受的贿赂皆有账本记录,除此之外,香叶山的别苑,河北、江南各处的别苑也都是他人贿赂,这些在从太师府中搜出的账本上都一一记载,证据确凿。”
于是,在大理寺,刑部和督察院三司会审下,不出十日崔家便从最风光处跌落。皇帝念其是老臣,未追其九族,只将崔太师判了绞刑,其他人等发配为奴。而沈琏也依照律法发边充军,总算捡回了一条性命。在王有龄的帮助下,寻了相熟的太医给离若医病,时有好转,暂且不叙。
此案结了之后,朝廷对大理寺褒奖有加,许之城也因此名声大噪,不过也因此被许多人避之不及,唯恐触了霉头。
许之城心情放松,回到家中正看见常乐飞了回来,然而此次常乐并没有带什么书信,而是悠哉悠哉地在院中散步。
见到许之城回来,常乐迅速地跳到了草丛中,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扑朔地盯着他。许之城的眉头轻轻皱起,指着常乐问:“你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常乐依然扑朔地盯着他。
许之城突然恍然:“你这么早回来,是不是把我的信丢了?”
常乐的眼睛中又多了一丝委屈。
许之城叹口气:“也罢,我再书写一封,你送去吧。”
因为结了案,这封书信的笔触轻松温暖,如春天千树万树的花开遍,赏心悦目。
将书信绑在常乐脚上后,许之城突然起了一个念头,他想看一看这常乐到底飞去了哪里,那个地方又有着怎样的景象。于是许之城跟着常乐向着郊外的方向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