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春明与纪青云一路行至流云阁,纪春明抬头看了看酒楼四周,但:“很是雅致,云儿你挑的地方虽然有点儿远,但是很有特色。”
纪青云笑道:“听闻这里的醋溜鱼,木须肉都做得很好,所以带爹来尝尝鲜。”
“除此之外呢?”纪春明捋着胡须道,“这里三五一群的,似乎都在谈论什么事情,云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故意引我来的?”
纪青云抿着嘴笑:“什么都瞒不过爹的法眼,反正到哪里都是吃饭,听点儿八卦有何不可?”
纪春明笑眯眯地挑了二楼靠窗的位子,竖起耳朵才听了一会儿脸色便变了:“什么?陈功被人杀了?”
纪青云点头道:“爹,你今日一直在忙着审疑犯,故没有留意到这桩事。”
“他死了,那么那桩案子落在谁的头上了?”纪春明看着沉吟不语的儿子,突然反应过来,忙补救道,“啊,朝廷失去了陈大人这样的栋梁实在是一大损失,可惜可惜。”
纪青云朝楼下一努嘴:“爹也别太惋惜了,大理寺人才辈出,那角落里坐着的,正是孩儿上次和您提过的许之城许大人。”
纪春明一探头,果然见到角落里坐着个年轻人,面前点了一壶茶,一个人一边品茶,一边留神周围人的说辞,偶尔还会插上两句。
纪春明咳嗽了一声,道:“云儿,你觉不觉得二楼的包间太闷了些?”
纪青云心领神会,笑道:“那就都一楼大堂里坐着吧,不过眼瞅着没什么空位了,不如和许大人商量一下拼个桌吧。”
许之城见纪春明二人向这边走来,先站起身行了礼:“下官许之城见过纪大人,纪小公子。”
纪春明讶道:“许大人客气,许大人认得老夫?”
许之城恭谦道:“刑部的纪春明大人,谁人不识?”
纪青云在一旁好奇道:“那许大人又如何认出我的呢?我长得像我娘,反倒与我爹不甚相像。”
许之城又道:“二位进入酒楼时,下官已留意到了,纪大人与小公子举止亲密默契,小公子眉宇间又有着纪大人的神气,再加上掌柜喊了声'小公子',下官心中便猜了八九。”
纪春明笑道:“许大人果然不简单。”
许之城谦虚道:“下官露拙了。”
纪春明又道:“许大人来此应该也不是干喝茶的吧?”
许之城含笑不语。
“也对,大理寺的案子刑部过问太多。”纪春明点头认可。
许之城却开口道:“倒也并非如此,只是下官刚刚出来了解线索,尚未有头绪,冒冒然不敢下结论。”
“既然陈大人横死的案子尚未有结论,那么初九发生的那件案子不知许大人有何高见?”纪青云突然插嘴道,云淡风轻间仿佛在聊家常的事。
许之城略一沉吟:“此案倒确实让下官介入了。”
纪春明眼睛一亮:“听小儿说许大人断案奇佳,本官倒想听听许大人的高见。”
许之城并未直接作答,而是说:“听闻大人缉拿了一名叫做张生的儒生?”
纪春明点头:“不错,刚刚审过,许大人的消息倒是快。”
“那么纪大人认为张生可是凶嫌?”许之城将问题给抛了回来。
纪春明饮了半盏茶:“不好下定论,当前只能说他疑点最大。”
“他疑点虽大,却不足以支撑起他杀人的证据。”许之城缓缓道来,声音不大却极为肯定。
纪春明皱起眉头:“愿闻其详。”
“不知纪大人可知那张生自小有个手抖的毛病?”许之城道,“下官曾去过文澜书院,调取那张生写的帖子看过,确实连字都写不稳健。”
纪春明沉默不语,他明白许之城的言下之意,假若张生连笔都拿不稳,如何将一把刀使得四平八稳,还能将人切成那样规则的细细薄片?
“许大人认为会是什么人对一个小姑娘有如此深的仇恨呢?”纪青云突然插嘴问道。
许之城摇头:“或许,并非是因为特别的恨,也许是因为特别的爱呢。”
纪青云嘴角露出笑来,眼神则飘向自己的父亲,纪春明无奈道:“知道知道,你这小兔崽子猜得有道理,许大人和你不谋而合了。”
许之城有些惊奇,看向面前这位文弱、瓷器一般的人儿:“原来小公子此前也有这样的猜测?”
纪青云得意道:“并非猜测,那艾慕澄人际简单,年纪又小,哪里会得罪什么人,所以若不是大恨之人做的,便是大爱之人做的。”
“那么依小公子只见,这个大爱之人为何要对她下毒手呢?”许之城问道。
纪青云一愣,半晌摇了摇头:“这个,在下还没深想过。”
纪春明打断他,向许之城道:“别听他的,他就是在家里闲的,看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书,其实现实中哪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
与纪春明父子又闲话少许,许之城便匆匆告辞。流云阁这一趟只是证实了自己此前的猜测,杨懋并没有蓄谋杀人,但是他是否是临时起意呢?假若他临时起意,又为什么会拿自己家里的刀呢?据他了解,杨懋并没有随身携刀的习惯,更何况这把刀还是把切菜用的刀。
许之城又去了一趟杨府。杨府上下因为此事已经乱成一团,见到许之城出现,如同抱着了救星,前前后后围了好几圈。许之城好不容易将管家唤上,先去了一趟厨房。
许之城看了看杨府的厨房,里边的用具一应俱全,可以看得出杨懋在吃穿用度上是个很讲究的人。
“是什么时候发现失刀的?”许之城问。
“就在衙役将大人带走的那日,有个人拿了刀给我看,问我是不是府里的,我看了一眼就说是,还纳闷怎么家里的刀会到了衙门?”管事的道。
“你为何那么肯定刀是府上的?”
“因为那刀特别少有,是城南刘小刀铺里的,据说全城这款式的就打了五把,我家大人虽然平日里从不下厨,但是对于这些东西却很喜欢收集。”管事的说得很肯定。
“这么说还有四把?”许之城问道,“你为何就肯定衙门里拿给你看的刀就是府里的?”
管事的愣了愣,接着道:“当时我确实是脱口而出,后来才想起去厨房找一找,的确没找到那把刀,所以……”
“所以你就肯定那是你府上的失刀?”许之城神色凌厉,“现在在牢里的可是你家大人,你对待证据竟如此粗糙随意,你家大人没罪也得被你给害死!”
管事的被唬地跪倒在地,对着许之城直呼:“小的知错了,小的一定好好配合,早日还我家大人清白!”
许之城斜睨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向厨房中央,屋中的物品很多,放置都很随意,常有刀具器皿不归位的情况。
“失刀原先放在哪里?”许之城问。
管事的想了想,指着一处架子道:“在那里,几把刀都放那里的。”
“平时都谁在用?”许之城又问。
“几个厨子,应该都用过。”管事的想了想道。
“平时你们会经常丢东西么?”许之城其实不问也能想象的到,这府里就算丢了东西恐怕也没人会在意。看着纠结不已的管事,许之城终是叹了口气。
去刘小刀铺上走访有些收获,然而这个收获却是匪夷所思。刘小刀铺子的确只打造了此种款式的五把刀具,除却一把尚未卖出,其他的四把均有买家。刘小刀有个好习惯,对于这种极少款式的刀具和定制刀具,都会记录买家的姓名。一户便是杨懋,一户是铺子隔壁的王员外家,另一户是张侍郎家,还有一户让许之城十分意外,记录的名册上写的是艾慕澄。
这种刀具价格不菲,寻常百姓尚且不会买来,更何况艾慕澄那样的家世,她如何有余钱去购买刀具,况且她买这样的刀具又是做什么?
去艾慕澄家中了解的情况在许之城的意料之中,家中父母姐妹均不知艾慕澄曾买过这样的刀具,更想不出她此举的目的。
许之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之前不曾想到这两桩看似毫无关联的案子竟会因为一把刀而联结在一起。
不。
不是刀。
许之城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真正联结两件案子的是一个人——艾慕澄。
外面已经打了三更,许之城却依然逗留在大理寺。面前的这把凶刀他已经仔细看过许多遍,可他还是担心有什么疏漏。
门边传来“吱呀”一声,许之城抬头看了一眼,很自然地招了招手:“娉婷,快过来帮我看一看。”
娉婷愣了愣,自从上次与许之城闹了别扭后,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和许之城说话了,如今这样的招呼让她觉得很亲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无忧的日子。
娉婷默默地走到许之城身边,接过了他手中的刀。
“娉婷,快帮我看看,你对刀剑比我有经验,你看看这刀,有什么发现没?”许之城问。
娉婷粗略看了眼,道:“这是把厨刀。”
许之城点头:“是杀害陈功大人的那把凶刀。”
娉婷拿起刀又前后左右地看了一遍:“刀上有个缺口,应该是捅入死者身体时用力过猛给硌着了。”又瞄了眼补充道,“这把刀应该用了很多次。”
几把刀卖出的时间都不久,按理说刀如果不是用在酒楼,仅仅自家做饭使用是非常有限的。
“看的可真切?”许之城半信半疑。
“应该不错。”娉婷点头,“从磨损的情况来看,是使用过几百刀以上了。”
几百刀,许之城只觉得背后的冷汗直冒,因为他联想到了另一个案子,那便是初九碎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