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春明看见青团立即变了脸色,他自然记得陈生曾经讲起过艾慕澄失踪当天正是带了一盒青团的事情。
“这青团从哪里来的?”纪春明问。
没想到文教习并不隐瞒:“这是艾慕澄送在下的,在下舍不得享用,想不到从今以后再也吃不到了……”文教习唏嘘起来,不再说下去。
纪春明看了许之城一眼,又望向文教习:“就凭这个,恐怕文教习你也难以轻松脱身了。”
许之城道:“文教习,艾慕澄是何日赠你这青团的?”
“正是她失踪当日,那日下学,她从一只竹篮里拿出几个给我。”文教习如实说道。
纪青云在一旁插嘴道:“你如何能证明那是下学的时候给的你?可有他人看见?”
纪春明瞪了他一眼:“去外边站着去!不要干扰为父查案。”
纪青云也不以为杵,跛着脚走了出去,经过文教习身边时,特意停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比了比身高,比完之后又朝许之城挤挤眼,方才离开。
许之城心中一动,他一下明白过来,这纪青云是在提示文教习与他身形相当,正符合陈生口中面具人的描述。纪青云腿有残疾,自然不是,可文教习便不同了,文教习的疑点迅速上升。
纪春明回头望向许之城:“许大人,依老夫看,这位文教习恐怕要去刑部走一趟了。”
许之城点点头,眼睛望向文教习。
文教习却只是凄然一笑,道了声:“好。”
纪春明总算松了一口气,陈生被放走后他一度觉得此案遥遥无期,如今终于凭借一则闹鬼的传闻再次捉到了嫌犯。
纪春明因为兴奋已经不停歇地说了半盏茶的时间,这才发现一旁的许之城始终一声不吭。
“许大人,你有何想法?”纪春明问。
许之城默默地给二人满上了茶:“纪大人觉得文教习的态度如何?”
“他的态度……很冷静。”纪春明撇撇嘴,“他以为他故作镇静我们就不会怀疑他,其实反而很反常。”
许之城点头:“确实,这种冷静已经近乎于心如死灰的冷静了。”
许之城能够感觉到,艾慕澄对于文教习是多么重要的人,文教习对她的感情非常深重,尽管他仍旧按部就班的生活,但是艾慕澄的死就像在他心头生出的暴烈伤口,难以愈合。
那么,他会不会因为极度的爱而杀人呢?
“问过艾慕澄的家人,艾慕澄应该对这位老师无意。”纪春明仿佛看穿许之城心中所想。
“这么说文教习有可能因为得不到而起了杀心?”许之城问。
纪春明扬了扬眉:“如此解释很合乎情理啊!”
外面有衙役来报,说是在文澜书院文教习休息的房间内搜出几只面具,面具的款式正是许之城在集市上买的那一类款式。
纪春明一拍大腿:“我就说嘛,肯定是他!动机有了,物证也有了!”他看向许之城,“看来可以结案了!”
许之城沉默了下,撑起膝盖站起身:“下官去牢里看看他。”
许之城来到牢门前,狱卒“哗啦啦”打开门锁,那文教习自始至终都背对着一动不动。
许之城走近一些:“文教习。”
文教习转过身来,除了面色苍白了些并没有什么改变:“许大人。”
“这里住的惯么?”许之城环顾了一下四周,“看着还算干净。”
“劳大人费心了。”文教习施了一礼。
“文……浔?本官叫你名字可好?”许之城问,“本官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文浔点头。
“那好。”许之城在他对面站定,“艾慕澄失踪那晚你在哪里?”
“在家。”文浔不假思索地答道。
“可有人为你证明?”
文浔想了想,道:“我就一个人住,无人可以证明。”
许之城顿了下:“你那日与艾慕澄最后见面是什么时候?”
“下学的时候,天还亮着。”文浔陷入回忆中,“她那日似乎心情不错,只是下学时遇到几名调皮的儒生,我帮她解了围。”
“你经常帮她解围么?”
文浔点了点头:“无论哪个夫子看见有人欺负她,都会这么做的。”
“好。”许之城表示认可,“然后呢?解围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她过来感谢我,还从一只竹篮中取出几只青团赠予我。”文浔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那些青团你们也看到了,我一直舍不得吃。”
许之城沉吟了一下:“艾慕澄是否经常赠你物件?”
文浔想了想,摇头道:“不算吧,偶尔她家里包了饺子会拿来书院,不过大家都会吃点儿,不止是我。”
许之城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决定单刀直入:“你是不是对艾慕澄有超越师生的情感?”
文浔果然震惊地抬起头:“我……我……”
“如实作答!”许之城严肃的表情让人无法忽视。
文浔颓丧地坐在地上:“我不想让人知道,也不想让她知道……我只望我可以尽自己能力保护她。”
“可是她还是知道了,拒绝了你,你因爱成恨,所以杀了她?”许之城步步紧逼。
文浔摇头:“人人都说大理寺的许大人断案如神,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许之城虽然有所心理准备,但还是意外于文浔的冷静。一般的人如果被指责是杀人凶手时,一定是或暴躁或混乱或申辩,许之城可以从这些表现里窥得信息进而判断。
可是文浔此时的态度太平静了,即便是眼神也没有什么波澜。
许之城盯着他许久,仍是只看到他如同死灰一般的眼底。
许之城舒了一口气:“你的那些面具是哪里来的?”
“面具?”文浔重新抬头,“你是说我放在文澜书院的面具?哦,那也是艾慕澄送我的,有一次她从庙会回来,顺手送了我几只。”
“你喜欢那种样式的面具?”
文浔木然地摇摇头:“我一向不怎么逛集市,对这些玩意儿也不感兴趣,这些面具色彩又太过艳丽,像是孩童的玩具。不过艾慕澄倒十分喜欢,兴许她有些孩童心性吧?”
“这些面具戴起来舒适么?我看着有点儿不服帖。”许之城试探道。
文浔摇摇头:“谁知道呢,成年人无事又怎会戴这样的面具,除非是逗小孩儿。”
许之城仔细看着他的表情,试图从文浔的表情中找出些许信息,然而文浔始终波澜不惊,一丝瑕疵也无。
回到堂上,纪春明还没有离去,见到许之城后便迎了上来:“许大人,问的如何?”
许之城摇摇头:“滴水不漏。不过他承认了对艾慕澄有意,但不承认因爱生恨,更不承认杀人。”
纪春明“哼”了一声:“负隅顽抗,看他还能撑多久。”他拿过衙役刚刚从文浔房内搜出的物品,“许大人再看看这些面具。”
“这是从书院中搜出的?”许之城拿起一只仔细查看。
“正是,一共有三个。”纪春明道。
许之城将三只面具反复看了几遍,不由皱起了眉头:“文浔的住处可搜查了?有没有其他的面具?”
一旁的衙役回道:“都搜过了,未见有其他的面具。”
纪春明点头:“大约他把面具都放在书院了。”
“这些面具完全没有戴过的痕迹。”许之城说,“就连上面扣绳的结也没解开过,倘若解开过再系上一定会有痕迹,可惜这三只都没有。”
纪春明当然明白许之城所说的意思,如果文浔根本没戴过面具,那么袭击大理寺陈功和文澜书院陈生的人就不会是他。
“会不会是他偷袭之后就将面具丢弃了?又或者他还有一个帮凶?”纪春明的眉头拧成一个结,“若是真有帮凶就更复杂了,你说是不是,许大人?”
许之城没有立即回应纪春明,他在等一个消息,从文教习家乡传来的消息。
帽儿虽然不通文墨,不懂习武,大多数时候还有点儿懒,但是探查消息却是他的强项。许之城见过许多人,可以做到迅速从市井中剥离出蛛丝马迹线索的人,没有谁能强过帽儿。
果然,帽儿并没有让许之城等太久,他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消息。
文教习,名文浔,浙江嘉兴人士,原本家中殷实,后一夜败落,文浔自此离开家乡,来到京师,因为学问好便一直在文澜书院做教习。文浔为人低调内敛,从不争强好胜,平日里态度和缓,只是不大和人来往,除了艾慕澄外,无人与他走的近。
文浔在文澜书院一直中规中矩,并无什么特别。特别的是他在家乡的这段过往。
文浔在家乡是一名小有名气的大夫,主攻外伤,他的家中本就世代行医,到了他这一代,医术已是十分了得。加上文浔对行医兴趣极大,又聪敏好学,坐诊后将名气做得越来越大。
相对于看个风寒咳症,文浔更倾向于治疗外伤,他甚至四处寻访这方面的名医,虚心请教,学到不少真本事。且不要说普通的皮外伤或是接骨,即便是剃骨疗伤,剖腹取病灶这类的事也不是没有,尤其是刀功和缝合术在当地可算是一绝。
文家的名气越来越响,医馆的生意也越来越好,成为当地数得上的大户。可是天不遂人愿,文浔一家的顺遂止于一个春天。
那个病患并不特别,只是小腿伤了,伤口不算太深,但是耽搁了些时日,需要去除腐肉,再辅以药物包扎起来即可。文浔对这样的病症十分熟稔,操作起来连个打顿都没有,麻利地处理完后,病患千恩万谢地离开医馆,这事儿也就算完了。
然而,这一次,还真没那么容易就完了。五日后,那病患的家人打上了医馆,道是人已经死了,不仅砸了医馆还报了官。
仵作一验,道是那病患是腿伤感染,因家人起初没太在意,结果引致感染扩散到全身五脏六腑,即便是华佗在世也回天无力。
如今病患家属认定感染是因为当时在医馆消毒不力操作不当引致,非要官府将文浔拿下抵命才好。文浔被突如其来的事情搞得晕头专向,等他想起要找当时负责器械消毒的下人时,才得知那人早已不知所踪。
没了可以对质的人,文浔无话可说,而此事已闹得人尽皆知,官府最后判文浔赔偿了死者家里一大笔银子,再加上口碑一落千丈,文家的医馆只得关门歇业。文浔因此一事倍受打击,再也不做大夫,而是拿了几件简单的行李独自去了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