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叫做聚仙楼,热闹非凡,爆满的时候还有从自家带上凳子来泡茶喝的客人。许之城笑道:“我看不像聚仙,神鬼倒是聚了不少。”
入得茶楼,见中间围了一圈人,里边坐着个胡须稀少的小老儿,小老儿面前摆着只白瓷碗,碗里已摆满了碎银铜板。
小老儿架子很大,眯着眼睛道:“还有没有人问啊?今天答的够多的了,再问的话要加钱!”
许之城回头冲着卢文馨瞪眼:“你之前可没讲过还要给钱。”
卢文馨忙不迭地解释:“我给钱我给钱,行了吧?”说着扔了一块银子进碗:“我有事情要问,我要问的是艾慕澄被杀的案子,到底谁是真凶?”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
那小老儿掀起一张眼帘,看看银子又看看卢文馨,摇头道:“这个问题姑娘你应该去问刑部或者大理寺,我可不负责探案。”
卢文馨不依不饶:“你只管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行。”
周围有好奇的人群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小老儿又摆了会儿姿态,觉得架子端足了,方才慢慢道:“这案子离奇得很,怎么个回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凶手狠啊,居然下得了那样的手。能把人弄成那样,不仅心理要过硬,刀法也得好啊。所以啊,坊间猜得最多的就是厨师啊,治外伤的大夫啊,还有就是跑江湖的,官兵啊,反正就是会使枪弄棒的一帮人。”
许之城面色无波,他承认小老儿分析的不错,于是静静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不过官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去从这些人着手,反而先后抓了两个读书人,一个是他们文澜书院的儒生,一个是文澜书院的教习。据说那儒生本来嫌疑很大,后来因为一个郎中出来作证,有了不在场证明所以给放了,不过那教习就没那么好运了,至今没放出来,搞不好就要被砍头了。”
卢文馨嗤道:“说这些有什么用,这些我们都知道了!”
旁边也有茶客附和,说那小老儿骗钱,没什么实在的消息。
小老儿涨红了脸:“官府断案,我们这等小民本就不能评判,就算有实锤的消息也不能在公开场合上说啊,想要私下了解的得加钱!”
旁边站着的两人起哄,一副不屑的样子。
其中一人道:“他就是个江湖骗子,你要再给他钱,他就给你编一个故事,反正无处查证。”
另一人也点头:“他知道的还没我多呢。就说那个郎中,我认识的,哪里会治伤会瞧病,外伤用锅灰给人抹上,内伤用锅灰冲了水给人服下,连字都不识几个,药方也不会写。最近他可发达了,整天出来买酒喝,还和我们吹嘘,说那儒生家里出了好大一笔钱买通他做假证,所以儒生才给放出来了……”
许之城脸色大变,看了一眼卢文馨后冲出了茶楼。
娉婷将做好的一桌菜热了又热,仍不见许之城回来。帽儿剔着牙缝经过,瞄了一眼桌上的菜,摇头叹息道:“你又白费心了,大人估计不会回来吃了。”
“怎么了?”娉婷问道,“大人跟我说他一会儿就回的啊。”
“半道被截了呗。”帽儿挑挑眉,“刚才我看见卢将军府上的人,他们跟我说我家大人跟卢小姐喝茶去了。”
娉婷手中端着的汤碗晃了晃,溅出几滴滚烫的汤水在她的手背上,可她浑然不觉,竟仿佛呆住一般。
帽儿看了看,叹了口气,转身也走了。
纪春明一个头变两个大,晚饭刚塞进嘴里还没嚼烂,下人便来报许之城来了。
纪春明道:“这是赶着饭点来的啊。快快快!加张椅子加副碗筷。”
许之城却无心吃饭,不仅自己无心吃饭,还存心打搅纪春明的胃口。他心急火燎地一拱手:“纪大人,那给陈生作证的郎中撒了谎,需马上将他二人拘来。”
纪春明放下筷子:“当真?”
许之城点头:“下官先是从一茶楼听闻,为防打草惊蛇,下官并未直接向那郎中问话,而是侧面打听了一下,基本可以确认他与陈生合谋做假证的事情。”
纪春明拍了下桌子:“岂有此理!胆大包天!居然为了逃避罪行而做假证!”他站起身,“走!回刑部!”
纪青云上前拉住纪春明:“爹,您不能不吃饭啊!”
纪春明一瞪眼:“吃完饭万一犯人跑了呢?”说完抬脚又往门外走去。
纪青云无奈地看了眼许之城,凑过去轻声道:“许大人,其实你是想让文浔的事可以宽限几天吧?你明明知道即便郎中作了假证,那陈生也不会是凶手。”
许之城回头看着他:“我只是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纪青云叹了口气,转身向下人道:“挑几个老爷喜欢的菜,拿食盒装了,随我一起跟着去。”
被刑部衙役找到的时候,郎中正在醉仙楼醉生梦死,见到从天而降的官兵方才如梦方醒,自己先主动招了,道是陈生家人找到他,让他做假证,还给了一大笔封口费。
随后,陈生也从睡梦中被再次带回刑部,连夜审问。
纪春明气不打一处来:“说!你若不是心中有鬼,为何要买通那郎中?!”
陈生跪伏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道:“那我不是一时糊涂么?我被人打晕,周围又没人作证,我……我说不清啊!”
纪春明怒道:“说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就找人作假证,罪加一等!”
陈生大喊:“冤枉!大人冤枉啊!我又没有杀艾慕澄,哪里谈得上罪加一等?!”
那陈生撒泼打滚涕泪横流,将纪春明弄得头疼不已,纪春明脸一虎,冲着衙役道:“将他带下去,明日接着审!”
陈生号哭着被拖了下去。纪春明站起身来,眼前却是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许之城连忙上前扶住纪春明,关切道:“纪大人,您快些休息去吧。”纪春明仍是觉得头晕目眩,躺在座椅中不停喘气。
纪青云从门外走了进来,见此情景,急忙跑上前来:“爹,你怎么样?”转头看向许之城的眼中已薄有怒意,“许大人,我爹饭也没吃,一直审案,你就不能劝劝他么?”
许之城噎了一下,并未反驳。
纪青云拿起桌边倒好的茶给纪春明喂了几口,纪春明终于缓了过来,虚弱道:“休要无理,是为父自己要审的,关许大人什么事?”
纪青云却不买账,一向温文尔雅的面孔变得有些烦躁:“不明白许大人为何不抓紧将那文浔定罪,反而要绕这么大的弯子节外生枝?”
纪春明斥道:“不得胡乱议论案情!”
纪青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又道:“许大人总要试图将此事一拖再拖,不知有何用意?上回在下也与许大人看过艾慕澄最后失踪的地方,那地上有两排整齐的脚印离开,显然艾慕澄是与她信任的人走的,文澜书院上上下下,艾慕澄最信任的莫过于文教习,不明白许大人还在犹豫什么?!”
纪春明扯住自己的儿子,吼道:“还不闭嘴!”
纪青云终于“哼”了一声,将纪春明扶起,送进内堂休息去了。
夜凉如水。许之城从刑部出来时,已是后半夜了。路上看不到一个行人,连打更的也没见着。
许之城蹙着眉,走的很慢,他有种预感,这个案子中他觉得缺失的部分可能就快要找到了,事情若真如自己猜测的那样,那么案子的动机又到底是什么呢?
不知不觉间,许之城已经回到了自己府上,他见到厅堂中还点着灯,不由走了过去。
桌上是几道他最喜爱的小菜,一盅粥还有最后一点儿热气。娉婷大约是累极了,靠在桌边睡得正香。许之城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后,坐下来开始吃桌上的菜。
娉婷听到有动静,睁眼看到是许之城,连忙站起身道:“大人,菜都冷了,我给您热热去。”
许之城拉住她:“别忙来忙去了,我吃着挺好,冷了我自己去热,你早些去休息吧。”
娉婷迟疑着不肯走:“娉婷不辛苦,大人才辛苦,大人晚上又去查案了?”
许之城停下筷子,突然问道:“娉婷,你能理解一个人因为喜欢另一个人而去毁灭对方么?”
娉婷一愣:“喜欢对方为什么要去毁灭?”顿了下又道,“或许是因为得不到,因爱生恨?”
许之城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将目光转向门外:“帽儿已经休息了?”
“应该还没有,他晚上都要吃夜宵的。”娉婷也朝外看了一眼,“烛火还亮着呢。”
许之城匆忙迈出门去,娉婷追上两步问道:“大人,是出了什么事吗?”
然而,许之城此刻已走出很远,娉婷的话散在风中没了回应。
帽儿揉着眼睛打开门:“咦?大人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许之城一脸严肃:“帽儿,你明日一早便替我去查个人,关于这个人的信息越详尽越好。不过记住,千万不可打草惊蛇。”
帽儿点头:“大人放心,只要是大人您吩咐的我都麻利地办!只是不知是查何人?”
许之城靠近帽儿的耳边说了一个名字,帽儿大惊失色:“什么?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