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青云就这样与艾慕澄熟稔了起来,二人会约在小树林里,她常常会带些吃食给他,而他,也会为她作诗。只是他从来不将这些诗写下来送予她。对此,艾慕澄总会有些疑问。
直到有一天,纪青云亲自解开了这些疑问。
艾慕澄没有想到在小树林的深处居然有间竹屋,仿佛与世隔绝,令她一看到就全身心的放松下来。
“你也喜欢这里?”纪青云问,“我也是,可以远离外边的那些喧嚣。”
“嗯。”艾慕澄赞同道,“我不喜欢那些人整天欺负我,还瞧不起我。”
艾慕澄轻松地在竹屋内在跑来跑去,她开心地喊:“如果我能住在这里就好了!”
纪青云走到她身后:“你若是喜欢,可以常来。”
“真的吗?”艾慕澄欣喜道,“那我来这里都能看见你吗?”
“只要你来我便来。”纪青云看着她,声音里无限温柔。
刑部的牢门有了响动,将纪青云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青云。”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爹来了。”
纪青云木然地朝门口看去,发现一日不见,自己的父亲仿佛老了十岁,心中不由颤了颤。
纪春明在他对面坐下,手里还提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爹今日以茶代酒,和你长谈一番可好?”纪春明问。
纪青云“嗯”了一声,低下了头。
沉默良久,纪春明先开了口:“儿啊,你可怪爹?”
纪青云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儿子只是想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怀疑到我的?”
“自看到艾慕澄的那件藕荷色衣服开始。”纪春明为了掩饰痛苦,闷着头灌了一满杯茶,“就是那一刹那,我突然就想到了你。”
纪青云惨淡地笑了笑:“我原本以为父亲对我并不了解,现在看来父亲还是在默默关注我的。”他叹了一口气,“这不知道是悲哀还是欣慰。”
“可以和爹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吗?”纪春明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温暖。
纪青云突然生出感动来,他本以为自己的父亲不会来看自己,即便来了也是责备和打骂,可是如今他却要听自己的想法,这很特别。
纪青云沉默良久,终于出声道:“爹,我很想娘。”
纪青云从艾慕澄的身上发现了自己娘亲的影子,却随着二人的进一步接触,越发觉得她在很多细节上并不像自己的娘亲。
比如,自己的娘亲知书达理,在诗词上的造诣尤其突出,而艾慕澄没有上过几年学,虽然在学堂里做事,但没有系统地听过夫子们授课。
艾慕澄虽然有那件藕荷色的衣裳,但是她个人则更喜欢粉绿色。
好在艾慕澄对纪青云言听计从,只要是纪青云喜欢的,她都尽力去做好,而纪青云也觉得终于有个人可以陪自己说说话,一切尚好。
岁月静好地过了几个月。有一天,艾慕澄在竹屋中翻出一只面具来。
“你为什么要动我的东西?!”突然出现在门口的纪青云将她吓了一跳。
“我……只是觉得有点儿乱,想要收拾一下。”艾慕澄结巴道,“我没有弄坏什么……”
纪青云青着脸走过去,将面具一把拿过来收起:“没事。”
艾慕澄小心翼翼讨好道:“你喜欢面具?这样的面具现在不大看得到了。”
纪青云道:“我知道有一家还做,改日带你去。”
艾慕澄做出轻松的样子:“好啊,你想去的时候叫上我。”
就在艾慕澄以为纪青云快要忘记的时候,他拉上她去了集市。
“之前一直没带你来,是因为原来的那家老字号不见了。”纪青云道,“我寻了好久,才找到以前的那位师傅。”
二人在小巷中穿梭,停在了一间裁缝铺前。
“这里?”艾慕澄纳闷道,“这里怎么会做面具?”
纪青云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你跟我来,没骗你。”
二人穿梭进内堂,见到了一名老师傅。纪青云问:“师傅,我前日订做的面具可做好?”
师傅抬眼看了眼纪青云,从案几下取出几只面具来:“现在居然还有人喜欢这种式样。”
纪青云爱不释手地接了过来,丢下几块碎银后拉着艾慕澄离开。
“你要几只?”纪青云问。
“给我五只吧。”艾慕澄想了想道,“我要送几只给文夫子。”
“文夫子是谁?”纪青云皱了皱眉。
“是文澜书院的夫子啊,他平日里很照顾我。”艾慕澄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走,“他年纪轻轻就很有学问的。”
“年纪轻轻?”纪青云又皱了皱眉。
艾慕澄回头笑道:“难道你以为叫做夫子的都是胡子一大把的?才不是!”
纪青云不吭声,神情有些淡漠。
“怎么?你好像有些不高兴?”艾慕澄探头看了看她的脸。
纪青云没有回答,而是指着前方道:“文澜书院到了,你还不去送面具?”
艾慕澄懵懵懂懂地点点头:“那我去了,晚上再去找你?”
纪青云“哦”了一声,自顾自地离开了。
艾慕澄晚上没有去。原来与家人撒了谎,说是要在书院补功课,然而艾慕澄的爹爹气喘发病,又请大夫又抓药的折腾了一夜,她便将与纪青云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
那晚下了雨,伴着隐隐的雷声,感觉沉闷难当。纪青云点了一盏油灯,他已经等了两个时辰,夜越来越深,想来艾慕澄要失约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失约,纪青云心中烦闷,他想象了许多场景。比如她在文澜书院与文夫子秉烛夜读,又比如她在离开的时候被那几个调皮的儒生骚扰,又或者她根本将与他的约定忘在了脑后,呆在家中没有出门。
纪青云有点儿慌,他发觉艾慕澄竟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她会离开自己,就像儿时的那些美好,都是昙花一现。
再见到艾慕澄的时候是十天之后,这十天来他没有找她,她也没有找他。
艾慕澄看上去有点儿憔悴,她对纪青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以为你再也不肯见我了。”
纪青云漠然地望着她。
艾慕澄委屈道:“那夜我爹病了,我就没来,后来我来过几次,你都不在。”
纪青云垂下眼睛:“我没有出门。”
“对不起,青云。”艾慕澄道,“你是不是生我气了?”见纪青云还是不说话,她突然上前从身后将他一把抱住,“青云,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纪青云如同被雷击了一般,愣怔片刻后将艾慕澄的手一把甩开,自己则跳到了一边:“你在干什么?!”
艾慕澄吓了一跳,半晌盈了泪,结巴道:“我以为……我以为你也喜欢我……”
不等纪青云反应,艾慕澄已掉头向竹屋外跑去。纪青云没有去追,他觉得一切都匪夷所思。男女之间的喜欢是个什么意思?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对于他来说,艾慕澄更像一种对过去的念想,而不是对将来的企盼。可是他又很想独自占有这种念想,他不希望看见艾慕澄去关心其他人,更不想她因为关心其他人而忽略了他。
艾慕澄这次一走便真的很久没有来,纪青云不甘心,便寻了一日去文澜书院外面等她。然而下学很久也没有见到艾慕澄出来,就在他打算放弃时,院门后转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艾慕澄,还有一个是名年轻的夫子。
二人大约的是极熟稔,艾慕澄与他说起话来也很开心,末了还从包袱里拿出几只点心硬是塞进了夫子的手中,那年轻夫子的脸红了红,终是接下来。
艾慕澄蹦蹦跳跳地走出好远,纪青云方才慢慢跟上去。果然,没有他的日子里,她照样可以过的很开心,可是自己呢,明明已经煎熬了这许多日。
这不公平。
艾慕澄走着走着停了下来,她驻足在原地没有回头。
“是你吗?我知道你一直跟着我。”艾慕澄道。
纪青云走上前去,声音还是冷冷的:“是我,和我去竹屋。”
艾慕澄被纪青云不由分说地拉进了树林,她痛呼道:“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纪青云恍若未闻,直到将艾慕澄拖进去方才松手。
艾慕澄揉着生疼的手臂,责怪道:“看你文文弱弱的,劲儿怎么这么大?”
纪青云铁青着脸点上灯,桌上的茶水是昨日的,他也没管,拿起就往嘴里倒。
艾慕澄急忙上前将他手中的杯子一把夺下,一些陈茶溅在艾慕澄的衣裳上,形成淡褐色的印迹。
“你喝这个要生病的,真不知道你在置什么气!”艾慕澄难得生起气来。
纪青云愣愣地看着她身上的藕荷色衣服,道:“弄脏了……”
艾慕澄气不打一处来:“我在和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纪青云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些许陌生的意味:“我娘从来不会这么大声和我说话,她对我很温柔。”
艾慕澄莫名道:“什、什么?”
纪青云却将头别了开去,他不得不承认,与艾慕澄相处的时间越长,他便发现越多的差异,他还是喜欢那初初一眼,阳光下藕荷色的女子,明媚温婉。
他想要将那一刻永远留下来,不想再看到再多毁灭他念想的东西。
“我不会娶你。”纪青云再回过头来的时候,说了这句话。
有一丝失落从艾慕澄眼中闪过,半晌,声音极轻地说道:“我知道,你是刑部尚书的公子,以我的家世,自然是高攀不上的。”
纪青云没有反驳,与其让他想个理由拒绝,不如她自己想好来的简单。
“不过我希望你永远不离开我,在我身边,好吗?”纪青云问。
艾慕澄收住眼里将要涌出的泪,抬头懵懂地看着纪青云良久,终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