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无眠的还有许之城。
除了对纪青云杀人动机的思索外,他更加想弄清楚的是面具人到底是不是他,如果是他,为什么当时的他能健步如飞,丝毫没有残疾的迹象?莫非纪青云平日里的跛脚都是装出来的?他有可能装上十几二十年么?
第二日,纪春明刚刚疲惫地回到刑部内堂,就发现许之城已经在那儿等候多时了。
“纪大人可是一夜未睡?”许之城上前问道。
纪春明苦笑了下:“许大人的模样恐怕也不比老夫好多少。”
许之城心里定了定,纪春明还会开玩笑,想来情绪还算把控得当。许之城揣摩的当口,纪春明先开了口:“我昨晚与青云呆了一夜,事情算是了解了不少,许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吧。”
许之城静静地在纪春明对面坐下:“他可认罪了?”
纪春明摇了摇头:“说了心路历程,他不认为那是杀人,再说老夫已经呈请圣上,为了避嫌不再审理此案,所以并未当做问讯处置。”
许之城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此前便已听说案子移交到大理寺全权处理,何隐还着实得意了一番。
“纪大人,他可说起陈功的案子是否也是他做的?”许之城问出心中的疑问。
不料纪春明又摇了摇头:“他并未说,老夫也问过,可是后来他便不肯开口说话,道是其他人与他何干?再说老夫也有疑问,我儿明明腿脚不灵便,而面具人又是步伐敏捷,怎么可能?”
许之城又问:“不知令公子是几岁伤的腿?伤的可重?”
“六岁吧。”纪春明叹口气,“他娘便是那年去世的,因为一匹惊马,把他的腿骨踢断了。”
“后来呢?请了接骨大夫吧?”许之城问。
“请了,城里最好的接骨大夫,接骨也很成功,可是痊愈后腿脚一直不灵便,也不知道是不是恢复期间有什么做的不好。”纪春明又叹了口气,“为了这个,他从小没少受人欺负。”
许之城沉默下来,在他的经验中,这么小的孩子伤筋动骨应该好的很快且恢复的很好才对,为什么纪青云竟是一个例外?是接骨大夫不称职,还是他没有好好配合,又或是其他什么原因?
如果纪青云是故意装成跛脚,那么他装这许多年只为了杀掉陈功?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许之城闷着头走出刑部,迎面正撞上一个人,王有龄。
“好久不见啊,知道你在忙案子,不过也不至于和老朋友喝杯酒的时间也没有吧?”王有龄连拉带拽地把许之城给带进一间酒楼,很快便点上了一桌菜。
“你最近应该春风得意才对,为什么还是愁眉不展呢?”王有龄倒上两杯酒,递了一杯给许之城。
许之城茫然道:“有什么可得意的?”
“你少装,刚破了案子,圣上对你青睐有加。”王有龄拍了他一巴掌。
许之城苦笑了一下:“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心放不下来。”
“你也别想太多,放松一下,我和你说另一件喜事。”王有龄神神秘秘地靠近,“你小子走桃花运了!”
卢文馨毕竟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在一开始的惊惧淡去后,她便一直在思考另一件重要的事。
她犹记得那晚的事情,千钧一发之际,许之城如神灵天降,将她从死亡边缘给救了起来。
就在纪青云挥刀斩向她时,竹屋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一双大手准确有力地将她带了出去。
“没事吧?”许之城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屋内的打斗,手中还紧紧攥着卢文馨的手。
惊魂未定的卢文馨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安心,脚一软,脱力般地倒在了许之城怀中。
若不是自己的哥哥随后也赶到了现场,她说不定还可以和许之城多待一会儿,这样的心思其实并没有瞒住卢将军,尽管他武夫出身,心思却不粗。坐在马车上卢将军便问了出来:“你这么沉默,似乎不是被吓傻了。”
卢文馨脸一红,将头扭向一边。
卢将军自然不肯就此罢休,继续道:“幸亏那个许之城及时赶到,再晚一点儿就危险了,那姓纪的老匹夫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拖延时间。哎对了,许之城救了你的命,得好好感谢人家才是。”
卢文馨点点头:“怎么谢呢?”
卢将军看了看她,一本正经道:“救命之恩,难道不该以身相许?”
“哥——”
王有龄像说一件有趣的八卦,将来龙去脉对许之城说了一遍。“本来嘛,以卢将军那个性子,估计就带着嫁妆直接敲你家门了,不过还好他妹妹比他矜持点儿,死活要找个中间人,这不,就想到我了,让我与你说一声。你看你和他妹妹年纪相仿,十分登对,和卢将军攀上亲戚对你又是百利而无一害……”
“有龄兄,你是不是和宫里的太医比较熟?”一直沉默的许之城突然问道。
正说得兴高采烈的王有龄被这么一问,舌头差点儿打了结:“你……你有没有听我说什么?”
许之城“嚯”地一下站起身:“不行,我还是得去他家乡一趟!”
王有龄拉了一把没拉住,在后面嘟囔道:“就知道你一句都没听进去,活该你娶不到媳妇儿……”
纪青云的家乡平和淳朴,在许之城眼中,那里比京师好了不知多少,可在纪青云的心中,也许不这么想。
那里有他最不愿回忆的往事。
许之城辗转找到了当年纪青云的接骨大夫,时隔多年,老人仍然记得当年的一幕。
“那个孩子腿是伤了,但是没有严重到那个程度。”大夫道,“接骨接的很及时,后期恢复的也好,那是个乖孩子,就是不太爱说话。”
“那么他的腿为什么一直没有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呢?”许之城问。
大夫摇摇头:“不知道,治疗的过程没有问题,也许各人的体质不同吧,他爹也来问过我,可是我解释不了啊,我一辈子给那么多人接过骨,除非我认为确实难以痊愈的,其他的都恢复的几乎和原来一样。不过——”
“不过什么?”许之城连忙问道。
大夫皱起了眉:“说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我当时觉得那孩子似乎不希望自己的腿好一样。啊对了,据说他娘就是为了把他从马前救下,才被惊马踩踏而死的。”
从纪青云的家乡回到京师,许之城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但是他没有把握更没有先例去支撑自己的想法,因此他没有和身边任何一个人提起。
他此刻最想分享的人在另一个时空,他突然很想她,那个叫苏玥的女子。
第一次在白日找她,许之城不确定能不能看见她,他躺在林间柔软的草地上,闭上双眼,即便只是睡上一觉,他也觉得身心放松许多。
渐渐的,眼皮沉重下来,眼前的景物也模糊起来,迷雾过后,是一间眼熟的小院子。院中屋内,苏玥正在全神贯注地在灯下阅读,丝毫没有发现许之城已悄然来到她身后。
许之城没有打扰她,而是静静地在一旁看她手中的书。
“心理障碍?”许之城突然问道,“这是什么?”
苏玥吓了一跳,回头愣愣地望着许之城,半天没说出话来。
许之城立刻明白过来,抱拳道:“在下许之城,惊扰到姑娘了。”
苏玥没有回应,而是回过头去拍了拍自己的脸:“我又做梦了?”
许之城笑起来:“就算是梦,也是挺好的梦。可是那些书信,又都是实实在在的。”
苏玥猛地回过头来:“真的是你!”她站起身,伸出两手,既欣喜又无措,“这……这怎么可能?”
许之城含笑向前走了两步:“是真的,活的。”
苏玥一把拉住许之城的胳膊,兴奋地点着头:“是活的,还是热的呢!”
许之城继续笑:“看书信可看不出姑娘原来如此活泼有趣。”
苏玥缩回手,有些不好意思道:“啊,冒犯了冒犯了,第一次见到活的古人,感觉难以置信。你……你怎么过来的?”
许之城摇摇头,茫然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每次都是跟着常乐,哦对了,是我养的那只鸽子来到树林深处,然后我会在它最终停留的地方等一会儿,就有可能见到你。”
“这么神奇……”苏玥仍是难以置信的样子,“这就叫穿越么?”她低头嘟囔了两句,又猛然反应过来,“啊,许先生请坐,你要喝什么?coffee or tea?”
许之城说:“啊?”
苏玥呆了一下:“哦,看我又犯傻了,我只是想问你喝什么?”
许之城的面容在月光下柔和宁静:“不用那么麻烦的,我只想找你聊聊天。”
苏玥仍是有些无措,但还是在许之城面前坐定:“你是要问案子的事?”
许之城点点头:“有没有一种人,明明没有残疾,却仍能几十年如一日的装成残疾?”
苏玥奇道:“你是说纪青云?”
许之城抬起头:“你知道?”
苏玥翻出抽屉里的《许之城传》,但:“刚刚写到他被收押,你是怀疑他腿脚不灵便是装出来的?”
许之城肯定地“嗯”了一声:“否则很多事解释不通。”
苏玥想了一下:“也许还有一种可能。”她拿起刚刚在看的书,“心理障碍,他没有器质性病变,但他也不是装的,他只是有一种心理障碍,潜意识里不想自己的腿恢复。”